长篇小说《猴石山》58（上） - 中知网-知青网络家园

夜色，笼罩着北疆的山川大地，也笼罩着北京的大街小巷。不同的是，北京的夜除了安详静谧之外，街上亮着路灯，偶尔还会听到汽车喇叭的尖叫……

“睡吧。”坐在床上正要脱衣服的肖汉生不经意地一扭头，看见杜秀娥正在穿棉袄，很是奇怪，“你……？”

“我陪你去吧。”肖汉生看了一眼躺在床中间进入梦乡的小儿子，又悄悄走到西屋，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两个闺女，轻轻地关好门，随她走了出来。

两个人手挽手，站在院子大门前的葡萄架下，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地昂起了头，把目光投向了深邃的夜空。

调皮的星星不知疲倦地眨着眼，似乎在问：你们咋啦？干吗不睡觉？是想大闺女了，还是想知道白天我去哪了吗……？而那只在天河中缓缓游动、弯弯的月亮船却仿佛靠了岸，摇摇晃晃地向他们打招呼：快些上来呀！你们要去哪儿？是去北国看闺女，还是去大西南搞建设……？

“呜……”杜秀娥眼里的泪水流淌下来，身子一软，伏在了肖汉生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哭声不止……

“小点声，邻居们都睡觉呢。”肖汉生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我们到街上走走，好吗？”

杜秀娥点点头，手扶着他的背，头倚着他的肩，走到大门前，轻轻地拉开院子大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没有行人，没有风的呼啸，只有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只有阵阵寒气袭来；只有这对身躯缓缓移动……

他们默默地走上了延安大街，相互依偎，坐在了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他们身后，张贴着《红灯记》的电影海报，海报上李玉和高举红灯闪亮，李铁梅俯身在李奶奶的膝上……

“好些了吗？”肖汉生抚着她的手，轻声说，“你别担心，革委会还没说让谁去，只说就去两年，不迁户口，不转工资关系，管吃管住，每天还给四毛钱的补助……”

“谁想你了？”杜秀娥很是难为情地一笑，“你说，不就是个老乡吗？她怎么管他叫舅？”

肖汉生一听就明白了，她是看了大闺女今天的来信，心里在犯嘀咕。肖卫东在信中虽然没说石团长叫什么，但她说北京解放前他在北京西山工作……今晚肖汉生一看到这封信，就猜想十有八九大闺女说的那个石团长就是她的前夫石裕山……东东的身世该告诉她了。他们原本打算她长大些，等她初中毕业后告诉她，可出乎他们所料的是，她初二没上完，学校、社会就乱了，就开始了“破四旧、立四新”……

“也不知这丫头跟他说什么了？”杜秀娥想不明白，跟他吐露心声，“就算是北京老乡，也应该从你那论，叫他大叔大伯呀？怎么会从我这论，叫他舅呢？”

“说的是啊！她干嘛不按常理称呼他呢？”肖汉生注视着她的表情，话语吞吞吐吐，“你不觉得她说的那个石团长……很有可能……就是……是石裕山吗？”

“能有这么巧？”杜秀娥的心里虽然有着与他相同的猜想，但面对突然接到的“闺女遇见北京老乡，还称他舅”的信，以及听他说出了自己无法说出口的“他”，还是有些惊愕。

“缘份！”肖汉生轻轻地搂着她的肩，“看了她几次来信，我就想：人啊，相见是‘缘’，牵挂才叫‘份’。要不，老话怎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听到“缘份”这个词，听着他对“缘分”一词的独特解释，杜秀娥心中颤栗：当初，若不是奶奶一个劲儿地跟我说“缘份”，我还不一定嫁给他呢……？

肖汉生没听到她的回话，知道这事儿在她心里过不去。二十年没有他的消息也就罢了，但命运怎能如此捉弄人？看到东东最近写来的封封提到“石团长”的信，好像一层层地揭开了她尘封在心底的回忆，撕裂了她早已愈合的伤疤。他理解她的心，没有说话，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上，默默地搂着她……

杜秀娥体会着他的温馨，心里好受了许多：老话儿说，该来的总会来，你拦得住吗？来了咋办？只有挺身面对；该说的话总要说，能藏的住吗？但……果真如他所说，那个石团长就是“他”，叫我可怎么跟东东张口啊……？东东啊，你长大了吗？你能理解妈妈吗？你知不知道你的封封来信都在扎妈妈的心啊……？可话说回来，这是妈妈自找的呀！能怨你吗……？

杜秀娥睁开泪水充盈的眼，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街。突然，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吓得她浑身颤抖，一下子伏在他的肩头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