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故乡（36）寻碑记

戎小熊

寻碑记

这次和章雪一行回观城扫墓，祭奠祖先，章榕有心，在福州时就为我们提前约好了《杜湖》文学杂志的主编陆建立先生，他同时还是《观海卫镇志》的主编，我和章雪约好去看他时，他们几个人正在编撰《镇志》，材料堆满的桌子。陆主编人很热情，听说我们是特地来寻碑的，马上给卫北村的巴书记打电话，并冒雨开车送我们前往。

雨一下稠了起来，打在车顶上砰砰地响，从车窗望出去，形成了巨大的雨帘，看不清房舍、街道。村委会是一座漂亮的二层小楼，巴书记已在门口迎候。巴书记瘦小精干，说话也是快人快语，像是北方人的性格，虽是素未谋面，倒像是几天前才见过，全然没有生疏的感觉。寒暄了几句，巴书记蓦地问章雪，“你是戎老师吧？”章雪一下懵懂起来，有些慌乱。“你是不是先在观城教书，后来去了厦门、香港的戎老师？”记得章雪曾对我说过，她插队返城后曾当过一年多的民办老师，但这已是40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以后“戎老师”就挂在了巴书记的嘴边，气氛也活跃了不少。队委会的墙上竟然还挂着几张父亲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父亲与厉以宁在中南海照的。还有一张戎家老宅门口旗杆的旧照片，虽有些发黄，但清晰可辨，应该是翻拍过的。一直听说老宅门口竖有一根旗杆，小时奶奶常常念叨，这是老戎家光宗耀祖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章雪说明来意，巴书记笑着从书柜中取出一幅拓帖，告诉我们：祠堂是戎家捐给政府的，现在是卫北村的食堂和老年活动中心，面积很大，我们去时正有不少老年人在打牌、下棋，巴书记介绍后，我们还一起进行了交谈，只是他们的观城话我听不大懂，还好有章雪帮助。看到他们一脸的笑容，就知道他们的晚年生活一定快乐，心里也会感到欣慰。祠堂改建时，巴书记请人把碑文拓了下来，一共拓了二张，一张在拓碑人手中，一张由巴书记保存。当时还曾有人想高价收购那块碑，被巴书记拒绝了，这是老戎家的荣耀，岂能变卖。我暗示章雪，章雪人也机灵，说此行目的即是来寻碑，碑帖是意外之喜，感谢巴书记为老戎家保存下石碑，也希望能得到这幅碑帖。巴书记在一旁面露难色，我则在一边敲边鼓，巴书记是章雪的学生，老师千里迢迢来寻碑，学生一定会满足老师这个小小愿望。章雪又推波助澜，碑帖既然是老戎家的，还是应该由老戎家保管。最后巴书记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取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把碑帖装好，双手捧给章雪，叮嘱千万不要丢失了。章雪也笑着应答，回去一定把它裱起来，会好好珍藏。

喝过茶，巴书记领我们去食堂看那块石碑，石碑高1米，宽55厘米，镶嵌在墙壁内。字体早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我感叹那两个拓工的精湛技艺。拓碑并不容易，先要用白艿水清洗碑面，再把宣纸贴在碑面上，用棕刷轻轻拍打，最后用一大一小两个拓子，蘸着墨汁均匀地刷。雨不知何时停了，戎家祠堂后面是一排五间的小屋，墙体黑黢黢的，曾是戎家办的私塾。房子很旧，木质的，栗色的门窗、门槛，给人以怀旧的感觉。告别时，我和章雪举手作揖，感谢巴书记的款待和馈赠，书记连着摇头，说不必为这区区小事介意。已经走出很远，瘦弱的巴书记还站在那里向我们挥手。

回到宾馆，仔细品看这幅拓帖，撰文者叶庆增，进士，江西南康知府（相当现在地级市的市长）。篆额（用篆字题写的碑额）者陈翔燕，进士，鄱阳知县（县长）。篆书是自秦代传承下来的字体，瘦劲挺拔，直线较多，字形均匀齐整，现代很少用了。刻碑者吴隐，来自西泠印社，那是我国最早研究金石篆刻的团体。落款光绪葵已三月，应该是1893年，距今已有126年了。应该说三人都曾是声名显赫的人物，也足见戎氏祠堂的地位。碑文积善堂记中，有这样的描述：轻财好施，乐善不倦，以笃行著称乡里。哲嗣献琛等，更能善承先志，捐助田地40余亩，以供祭祀及宗祠岁修各费。还记有：复相地区于卫城西北隅，创建宗祠，前后各五楹，左右廊屋具备，额曰积善词，西又添筑书塾五楹，包房三楹，为族中子弟延师训课之所。书塾五楹，正是那一排五间小屋，现在依然保留着。碑中还记录了：戎氏自汉英公由余姚周巷孝义乡，迁居吾邑北乡观海卫城……哦，原来我们戎氏的祖先，是来自余姚周巷孝义乡。

碑文中提到的献琛是我的曾祖父，生于1894年，在浙江乡试中，中第118顺位举人，报到朝廷。那天慈禧当朝，问有没有报上来的折子？手下人回答，有浙江报上来的乡试举人戎献琛，慈禧把玩起这个名字，戎是西部少数名族简称，琛是珍宝，这个名字好啊，问哪里还有空缺？手下人回复，江西上饶还空缺一个县令，于是曾祖父走马上任。熟料曾祖父只会经商，不善从政，干了三个月，便把县大印挂在梁上，一纸辞书回了观城。还擅自做主，把老宅门前的旗杆加长了一截，被人告发到县里。这可是死罪，曾祖父又花了不少银两才摆平此事，锯掉了加长的部分。曾祖父有4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弱智，二、三儿子留学日本，爷爷戎昌来是小儿子，早年毕业于上海路矿学堂，是建筑工程师，还协同茅以升设计了钱塘江大桥，1935年因肺结核病逝。

我的大弟戎小春，现在美国罗格斯大学任终身正教授，已经是国际著名的数学家了，在黎曼几何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受邀千人计划回国讲学，我把这次的观城之行告诉他时，他竟有些语塞。告诉我，他也很想看看戎家老宅，看看那块石碑，今年他还要去浙大、宁波大学讲学，一定会抽空回观城看看，并很想为观城中学的毕业班讲一堂课，为家乡的建设做些贡献。

回来后一次做梦，梦见巴书记真的拨出了一块地皮给老戎家建祠堂。戎氏家族中不少人分散全国各地，取得了辉煌成就，还有海外也有戎氏家族的后代，能回来观城到戎家祠堂寻根、祭祖，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大概也是戎家子孙所希望的。

离开观城几天了，一些事情依旧历历在目，想起和章雪像哼哈二将，一唱一和时的情景，仍有意会，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