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甲泳情

望见马克

          我的花甲泳情

    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神州大地的巨变藏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张笑脸上，也藏在我泡了半辈子的水波里。看着奥运泳池里中国健儿劈波斩浪摘金夺银，那些和水纠缠的旧时光，就像池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全冒了上来。

书柜里那张南开大学游泳馆的深水测验合格证，静静躺了十余年。那是我在南大新馆深水池里扑腾出来的“勋章”。游泳是刻进我骨子里的热爱，从前上班时常年不离，退休后更是成了日常——除了疫情那段特殊日子，只要泳池开着，水里就一定有我。

    我的游泳启蒙，是被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浪潮推着开始的。少年时期的夏天，去公共泳池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件奢侈事，多数时候要顶着大太阳排队抢票。每次扎进清冽的池水，看阳光在水面碎成金箔，任身体像鱼一样舒展，那份惬意，至今想起都觉得清爽。

    运动前我是校学生会军体委员，为了组织同学游泳，常常趁中午饭空，徒步十多里路去西沽游泳池买下午的票。烈日把后背晒得发烫，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攥着一沓票往回走时，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里。下午的泳池边，张德印老师教我们摆臂，胡振云老师扶着我们的腰纠正姿势，我就是在西沽泳池的浅水区，第一次体会到“浮起来”的奇妙，能笨拙地划动几步，就觉得自己成了水里的主人。

    后来学校组织军训，我们在子牙河的浅滩学游泳。齐腰深的河水，几十个同学挤在围栏里扑腾。再后来停课了，老同学们偷偷结伴下河。那天看到高年同学“唰”地一下游到50米外的对岸，我心里的羡慕像水草一样疯长。之后的日子，我每天在河边憋着气练，从10米到30米，再到一口气50米。终于有一天，那同学再次下水时，我攥紧拳头喊了句：“老侯，我跟上你！”然后一头扎进河里。因为心里有数，脚下的水好像也变得温顺，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对岸的泥土——我终于能横渡子牙河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野泳发烧友”。学农时在汉沟的北运河顺流漂过两千米，在子牙河追着渔舟游出好几里，还在水上公园的西湖里横渡过……可这份快乐没少挨骂，老娘拿着笤帚追着打，说邻居大哥在南运河溺亡，水鬼会找替身，吓得我夜里总做噩梦。可只要太阳一出来，河边的风一吹，我就把那些害怕全抛在了脑后。

    下乡北大荒的日子，游泳成了我的“秘密武器”。在长水河边捞完麻秆，浑身沾满臭泥，不管河水多凉，“扑通”跳下去就能洗得干干净净；连队休息时，带着战友们在河里摸鱼、打水仗；夏天去团部开会，路过跃进水库，脱了衣服就扎进水里，把一身暑气全泡掉——兵团的日子紧张又单调，游泳是我藏在水波里的小自由。

    回城后，学校旁边的水坑都成了我们的泳池，夏天游泳、冬天滑冰，日子过得简单又热闹。后来结婚生子，带着儿子泡遍了天津的泳池：狭小拥挤的第三游泳池、气派的第二游泳池、还有能在夜晚享受静谧的第一游泳池。最难忘的是天津体工大队的专业泳池，哥哥带着我和儿子在宽敞的池子里尽情扑腾。有次儿子突然挣开我的手向池中心游去，我吓得魂都飞了，幸好旁边的马成飞快游过去，把孩子推回了池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那些年我每天雷打不动游一千米，却始终只会蛙泳。看着别人在水里变换着自由泳、仰泳、蝶泳，甚至还能跳水、翻跟头，我心里不羡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欢喜——水里的快乐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模样。

   如今我已年逾古稀，可一扎进水里，就忘了自己的年纪。水波裹着身体向前游的那一刻，所有烦心事都被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轻松和快乐。游泳早已不是一项运动，而是刻进日常的习惯，是我和生活和解的秘密通道。

    孙子出生后，我从他一岁起就带着他玩水。这些年我们泡过今晚报体健中心，游过南开大学的新馆，去过老旧的普吉岛游泳场，甚至在澳门葡京赌场的华丽泳池里也留下过身影。现在小孙子的蛙泳已经游得有模有样，能一口气游完50米标准池，还总说要学会自由泳、仰泳、蝶泳，超过我这个“老顽固”。

    看着天津城里遍地开花的游泳馆，想着从前抢票、野泳的日子，心里满是感慨。如今我的生活里有太极拳、散步、骑行，可游泳始终是最放不下的那一个——它自在、自由，最懂老年人的心思，把半个世纪的时光，都酿成了水波里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