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张翟西滨 于 2017-12-22 11:55 编辑
那墙·那室·那塘库 那墙 插队那会儿,印象颇深,要数帮社员家打墙咧。虽苦力、无工分,只图伙食改善肚儿圆。 昔日,我插队的村落,队上社员家的庄基大同小异,房屋多为土木砖混结构,分前庭后院。前庭堆放架子车、大小锄头、铁锨等日常农具,出工顺手便利;后院搭有猪羊圈或家禽棚舍,靠墙角建有茅子(厕所),院落布局合理有序,井井有条。靠近厢房多家盖有一间不大不小,不低不高的简陋柴房,里面堆积着麦秸和晒干的苞谷杆,主要用于烧饭、烧炕。院落四周围墙是土墙,因日久天长或风雨侵蚀,有的人家院墙驳落,呈豁口、月牙状,甚至成了半截墙,若不及时修复,犹如衣不蔽体,既不安全、雅观,也会遭社员白眼嘲笑。 一次,我们知青院背面邻家,几乎两堵院墙完全塌陷,邻居一连几天从队上的土壕用架子车拉土,前院堆积宛若蛇状般的黄土,隔日,邻居主动找我们三位男知青帮助他家打墙,“远亲不如近邻嘛”,我们欣然应诺。 我从未帮人打过墙,顿觉新鲜。其实,打墙活路,一点拨即会。那院落堆积的黄土,全是纯正黄黏土,散发着土腥味,抓一把捏在手中,干中带湿,湿中略干,会攥成土团。主家说,打墙的土不能有大块和杂土,既不能太湿,也不能过干,保持湿润才有黏合度,这样打出的墙,经风耐雨,美观牢固。瞧,多根圆木椽条当框架,两头竖立,中间横排,地基下方要挖70公分左右的槽沟,墙体呈梯形状。 常言道,人馋(方言:指精干利落)莫如家具馋。尤其是打墙用的锤子,碗口大,铁玩意,圆木柄,甭看像窝窝头,个头不大,分量蛮重,伴随墙体逐渐提升,伫立墙头的两人不时用双脚将虚土蹚平、踩实,再挥舞锤子,提锤之人“吭哧”声、落锤时的“嘭咚”声,融为和声,夯实墙体;下面两人用锨自下而上往框架内丢土,一上一下,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我觉得提锤打墙有趣,提起砸下,循环往复,框架内的土方,锤得布满拳头大的窝窝,起初还行,跟打胡基一样,干久了不免汗流浃背、腰酸腕疼,长吁短叹、气喘吁吁,看来中午要多吃两个馍了。 晌午时分,“咥饭咧!”随着主家妻子一声浓浓的秦音,我们该吃午饭了。当年,帮人打墙呀、盖房啦等纯属私活,不计工分,顶多主家管饭;尽管多数人家并不富裕,但待客饭要比平日好多咧,毕竟邻里乡亲是误工来帮忙。回到堂屋,小方桌摆着几道菜,油泼辣子、醋熘白菜、凉拌豇豆,席间一道主菜是豆芽炒粉条,冒尖处顺势摆放几片肉算是荤菜,我刚坐定拿起筷子,几片肉就不见了,旁人大口嚼着,面面相觑,反倒使我不好意思,毕竟有锅盔、青菜可吃,有开水灌缝,能咥饱喝足,真的蛮爽! 那时,我们属产粮区,不允许种别的,谁要是套种点菜,就是“资本主义尾巴”,非割掉不行,一经发现,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检讨处罚。几天难吃一顿像样菜,早已习惯。偶尔,我们知青亦会跟走村串巷叫卖的菜贩“以物换物”,用粮食换取几样鲜菜解馋。 吃罢午饭,稍事休息,立马接着打墙,直至围墙矗立,完美收工。后晌饭是浇汤面,此面是关中一带待客的主食,做工讲究,工序繁多。汤要肉汤,经文火久熬,使所放香料融入汤中,料汤合一;醋要好,是粮食醋,汤好不好,全凭醋把门;辣子要用大油泼过的,不能用菜油,否则太燥,将鸡蛋摊成薄饼,与韭菜叶一起剁碎放入汤中,辣子红红,鸡蛋黄黄,韭叶青青,煞是好看,瞅一眼,涎水四溢。 一天高强度的劳作,能吃上如此可口爽心的浇汤面,如同过年,就连瘦弱的我,一顿也能咥三老碗。真的,美得太!嫽扎咧! 那室 “饲养室”这一名词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年轻的一代几乎闻所未闻,更不谙“饲养室的故事”。 在农业生产队的岁月里,“饲养室”乃生产队的“要害”部位之一,因农耕时代男人是力量,牲口是财富。这里集中饲养着生产队骡马牛驴所有牲口。可谓,农业生产的“加油站”、“动力源”,关乎全队的生产效益和经济命脉。 当年,全村各小队均有饲养室。我们队的饲养室,离知青点不远,拐弯即到,在一个土壕里,自然形成一个院落,通往邻村大石头的一条小路紧挨饲养室。在我的记忆里,固定一位杨姓饲养员,那可不简单,绝对经验丰富。特别饲养员与牲口之间亲如“伙伴”,形影不离,骡马牛驴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心中有数,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 雪花飘舞的冬季,农活相对少,俗称冬闲。我常去的地方,便是饲养室,那里暖和,又能闲聊,使我对饲养室,有了颇为全面的熟知。譬如:铡草、喂养、垫土、起圈(清理牲口的粪便)等一整套的工序和要求,尤其是保障牲口有一个干燥、舒适的生活环境,饲养员要一年四季昼夜住在饲养室,确保按时喂养和安全,争取每头牲口皆有一个健壮的体格,或每年新添几头“牛娃”、“马驹”作为一代新生力量,或牵到集市交易增加生产队的经济收入。 饲养室是小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但凡队上组织大家政治学习或全体社员会,大多在此举行,一是地方宽敞,二是遮风挡雨。提前到场之人,不甘寂寞,也会情不自禁唱段秦腔,惹得大家欢声笑语;有时,队长点名由我为大家读报,那场面至今回味都好笑,我站在室内过道中间,左边是一排骡马槽,右边是一排黄牛槽,而听讲的男女社员,或蹲或站或躺在草料上,那杂乱无序、随心所欲的场景,刻骨铭心;更有趣的是,当我扯着嗓音高声读报时,骡马的“喘息”声,黄牛的“哞哞”声,叫驴长长的“啊呃”声,混音一片,此起彼伏。心想,这哪儿是在读报,分明是听牲口嚎叫。 在那贫穷的村落,饲养室的牲口,多被社员视为掌上明珠,金贵的很。缘由简单,马、骡是站立牲口,吃着麦秸(且被饲养员劳神费力用一米长的铡刀精心切割成寸草)拌麸子,生活上等。生产队的唯一一挂大车,骡驾辕,马拉梢,运粪拉活,赶集上店,红娶白丧,皆是马、骡同伴相携,给大伙儿出尽了马力。几头卧着的黄牛更是任劳任怨,犁地、拉耙、碾场等苦力活,非牛莫属。 每年入冬后,隔一段时间,队长就会安排一些劳力,清理饲养室的牲口粪便,把它推到指定地点,我们称之为“粪堆”,整整一个冬季,不再动它。等到来年,春耕之前,那堆积如山的粪土,经多日发酵,一挖开就能看到热气升腾,牲口的粪便没了原本的草腥和臭味,用社员的话说“生粪已成熟粪”,农家肥的价值和效应则会成倍增加。所以每年开春,生产队都会安排一些劳力敲碎粪块,打成粪土,然后再组织人力拉运到田地,扬撒开来,滋润春播。 如今包产到户,大集体时的饲养室,早已时过境迁,不复存在。每当下乡,曾经饲养室里人欢马叫,还有那委婉动听的故事,仍脑际萦回,温润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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