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七章参加麦收之五 作者董连峰

连峰

(上接《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七章参加麦收之四)

    他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话，但却意味深长地面对赵怀水，十分诙谐地借用了赵怀水的那句原话，却单把人称略作变更说：“不就是割次麦子嘛，你行我就行！也就是咬牙坚持几天的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伙儿说说是不是啊！”言罢，他转身背对赵怀水，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向后一指，非常俏皮地一笑继续说道：“心血来潮的一次积极性，再比其他的，你肯定一样也不行！”

    不过他把说话的重音全部集中在了“你”和“我”字上。很显然，小隗并不情愿接受来自同班这位名声极差，而且被普遍视为落后分子的鼓励。在他看来，接受了这样的鼓励，无异于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自己排在赵怀水的身后，是个垫底儿的落后分子。那与被人当众羞辱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所以，他才以一种相对含蓄的、也是比较智慧的方式，故意使用原话回敬给赵怀水，这其中自然饱含不屑一顾的嘲讽味道，与此同时也在告诉赵怀水：黔驴技穷，不过就那两声吼而已。

    赵怀水原打算以鼓励小隗为名，暗示自己既不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懒汉，也不是一个小事不愿干，大事干不来的小混混。但却万没想到会弄巧成拙，不但自己的真实意图被人当场看破戳穿，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还受到这位自己看不上眼的公子哥一通戏弄。

    事后不久，班里的另外一位战友故意拿他取笑说∶“赵坏水，你也真够鸡贼（意既：滥耍歪心眼儿，或者：抖机灵等）的，居然也好意思在有理想、有抱负，一心想做大事的小隗面前，大耍哩格儿楞（义同：鸡贼）。明摆着你是想在‘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嘛！除了体力活，人家哪点儿不比你强？”

    下午是河套地区整个夏季最难熬的时段，麦收期间尤其如此。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口哨声，经过两个小时左右的午间休息，战友们再次拿起精心打磨好的镰刀，排着整齐的队伍，迈开坚定的步伐，或齐声高唱（毛主席的）语录歌曲，或精神抖擞地喊着号子，迅速赶往各自的麦收现场。此刻正是午时三点钟，悠悠蓝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唯艳阳高挂，火球一样无情地烘烤着茫茫大地。走在急行的队列里，放眼眺望远方，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热浪蒸腾，恍若浩瀚无际的海面上层层翻滚的浪花，折射出十分耀眼的光芒，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趁午间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叮嘱过电工韩国力，再到麦地，他尽可单独把小隗当作主要的帮扶对象，其他同班战友的体力均无太大的问题，只需酌情灵活掌握即可。但是，帮助小隗的意图切忌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以避免让包括小隗在内的任何人看出他是在依计行事。进入预定的收割地头时，我又特意安排电工与小隗肩并肩继续向北推进，以便于实施不易让人察觉到的适时支援。我采用这种措施，主要基于两方面的考虑，其一，小隗的身体和体力确实存在一定的问题，如果任其落后太多，会过度增加他的心理负担，也会影响他的身体健康；其二，我总认为，在许多要强人的眼中，轻易接受他人的照顾，无异于在世人的面前，公开承认自己是个弱者，而小隗恰好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烈日炎炎下，挥汗如雨的战友们，体力消耗自然很大。在整个麦收队伍中，绝大多数战友早把齐腕长的袖筒，陆续挽卷到臂弯以上的位置，防晒以及防止麦芒扎身的问题，已经被战友们完全置之于脑后了。如果不能下定决心解决袖筒被汗水浸透后，紧紧粘贴在小臂上这个十分恼人的实际问题，两条胳膊就无法挥动自如，不仅影响收割的速度，时间久了也会影响到个人情绪。

    此外，战友们开始频繁互换角色（收割、打要、打捆），力求通过不同的劳作方式，使惯性疲劳得到适当缓解，这种做法渐渐也被其他组合借鉴，而且很快成为一种常见现象。

    可问题是，打要和打捆的技术含量虽然不高，但是对于速度和质量的要求却很高。打要的速度慢，会影响全组的收割进度，而质量不高，打捆时又容易出现散要，同样也会拖住全组的后腿。打要速度快的人，通常会在左手适量抓住麦子的一瞬间，或使用拇指和食指，或使用拇指和小手指，顺势将手中的麦子一分为二，麦子齐根割断后，双手的手掌相扣，手握麦穗的左手迅速反拧一百八十度，然后双手握住结扣的两侧尽量向外拉紧，即可成为一个结实耐用的要子。同组几人陆续割下的麦子居中一层一层地摞在要子的结扣处，又可起到定型不散的作用。

    捆个子同样需要速度和质量，负责打捆的战友双手握住要子的两端，同时在单膝的合力挤压下迅速地予以交叉拉紧，拧成三百六十度的活结后，再顺势将其反塞到要子的内侧，活结在麦子和要子的内外挤压下几乎成为了死结。这样的麦捆在翻晒、装车、卸车以及麦场码垛等各个环节中，经得住人工多次抛甩，或者使用二股铁叉等工具反复进行翻挑的考验，即便被人狠狠地踢上几脚，都不会散开。

    当然上述几种技术的运用，通常都与个人的习惯，以及熟练的程度密切相关，或者说是因人而异，但速度和质量确实存在明显的差距。也正是因为如此，同组战友之间互换角色的做法，往往会影响收割的速度以及打要、打捆的质量。故此，这种不同角色的转换，一般来说都是一种临时过渡的做法，一旦惯性疲劳得到适当缓解，大家还会重操各自擅长的“旧业”。

    在疲劳和酷暑的双重合击下，麦收队伍的整体状况已经远不如午休之后刚刚进入状态时那样，除少数几个小组依然还在你追我赶，互不相让，高速冲在整个麦收队伍的最前面，而且早把紧追不舍的第二梯队远远地甩在了大约二十米远的距离之外，显然几支独秀已成无法超越的定局。其余大部分小组的收割进度也相继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整体局面呈现出分散的点状。另有少数几人或因体力透支，或受较重刀伤的影响，渐渐呈现出强弩之末的状态，而同在一组的其他成员无力回天，只能互勉互助，通力协作，无奈地跟在后边勉强维持了。

    麦收队伍当中，喝水的人多起来了，擦汗的人多起来了。由于体力大幅下降，手中的镰刀渐渐失去了准头，包扎伤口的情况也多起来了。附着在战友们脸上的泥土和麦芒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的征痕，俨然一副长辈们眼中的“小泥猴儿”或者“花花脸儿”。身上穿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前襟和后背上到处都凝结起了白花花的套圈汗渍，那可是经过无数次被热汗浸湿，再被风干，才渐渐凝结起来的，上面又凝结着这些年轻的战友们多少忘我的付出啊！

    由于有了电工韩国力始终居中随时随地进行帮扶策应，修理班的三个小组基本上保持了齐头并进的良好态势，而且大部分时间都还处在全连中游靠前的位置，这种状况已经让我感到满意了。

    艳阳西去，暮色初显，当我再次把军用水壶递给小隗的时候，顺便询问他的感觉如何，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小隗接过水壶，仰起头来急切地灌了几大口，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看前方一望无际的麦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满脸堆积起稚气十足的微笑，但又不无豪迈地回答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与一望无际的麦田相比较，割下的麦子，不过是芝麻火烧上小小的一粒芝麻。拽句深有体会的诗文说，实可谓：眺望远方，麦浪无边堪比长征路，挥舞镰刀，方知砧前铁锤轻如毛。我现在的真实感受是，喝水，不解渴，吃醋，醋不酸，看天，天不蓝。说句真格的吧，抢收小麦这种活儿，还真有那么点儿夸父逐日的味道，纵然喝尽天下水，难抵瞬间通身汗，这炽热的火球也像是故意定在那里，和人较上劲儿了似的。不过嘛，做人做事儿总得有点儿‘夸父逐日，道渴而死’的无大畏精神，否则，必将一事无成！”

    说罢，他蓦然抬头，凝望斜阳，沉思片刻，忽又说道∶“不过，你就尽管放心吧，我已经找到了一种感觉，人的体能一旦用到了极限，只要自己勇于拼搏的精神毫不松懈，咬紧牙关就一定能够挺过去，正所谓：只有彻底战胜自己，才能战胜一切困难！可话又得说回来，我还是非常感谢你，总让国力在暗中帮助我，否则的话，我还真得落在不少人的后边呢。”

    夕阳沉落的步伐加快了，大地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但依旧散发出灼人的余热。战友们的身影渐渐拉长了，身影直指乌加河西岸，又渐渐地变得暗淡了，战友们体力透支已经成为了普遍现象。

    躲避午间炽热阳光的蚊虫却恢复了活力，纷纷攘攘地飞出藏身之地，想要一起瓜分这份免费的盛大晚宴了。它们成群结队，仿佛一团一团的黑雾，围在战友们的头顶上嗡嗡地转。面对眼前享用不尽的美食，这些嗜血成性的吸血鬼丝毫都不会客气，看准了机会，就会贪婪地落在战友们裸露的脖颈上、手臂上，甚至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而且不到血红的肚皮濒临涨破，绝对不肯撒开嘴巴轻易离去。战友们裸露的皮肤上，以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常常黑压压地爬满了血球般的蚊子，成片被叮咬过的斑痕更是令人惨不忍睹。心系麦收工作的战友们无暇他顾，只能任凭蚊虫在自己的肉体上到处肆虐。至于吸进鼻腔，吸进嘴里，甚至不及吐出而咽进肚子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况且，“蚊子再小也是肉”这句时常挂在嘴边的时髦用语，早已成为战友们一句无奈的老话题。

    火红的残阳终于懒洋洋地没入了地平线，红彤彤的晚霞渐渐褪去了绚丽多姿的光彩。麦收队伍中不少疲惫的目光开始不时地透过苍茫暮色，在四处搜索着连队首长的身影。他们实在是太累、太饿了，从凌晨四点钟起，除午间简单洗漱、匆匆吃饭、精心磨刀以及短暂的午休外，他们已经连续奋战在麦收战场上大约十三个小时了。

    此时此刻，期待听到收工哨音的心情是那样急切，弯腰干活都会侧耳搜寻那令人振奋的美妙之声，吃过晚饭，他们只想抓紧时间，美美地睡上一觉。可是期待的哨音总是听不到响起，这种超工时、超强度、超负荷的工作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呢？已经有不少人出现了体力不支和中暑恶心的症状。

    在麦收队伍中，开始有人质疑这种过度加班的做法，他们私下里悄悄地议论说：“连队的首长们是不是忘记了时间啊，麦收战斗才刚刚打响，他们总该不会以牺牲大家的身体健康为代价，去换取麦收工作的提前完成吧？果真如此的话，那岂不是杀鸡取卵，得不偿失吗？”

    几个知名的“懒驴儿”本就喜欢随时随地发牢骚，况且那也是他们唯一一点儿看家的真本事，怎会白白地浪费、眼下这个彰显独门绝技的好时光呢？和大多数忘我劳作的战友们相比较，他们还有足够通过偷奸耍滑节省下来的体力和精神，自然比任何时候都会更加起劲儿地甩出他们时常挂在嘴头的那些“公道话”，其中就有听了都会使人暗自发笑的那一句“这不是把人当成活驴使唤吗？”。他们似乎被超时劳作弄昏了，忘记了自己早已是公众眼中的“懒驴儿”。

    更多的人虽然对某些议论表示认同，但是，理性的心态始终起着主导作用。他们深知龙口夺粮的重要意义，天有不测风云，夏麦抢收的时间丝毫拖延不得。万一出现风雨交加，或者连绵阴雨的恶劣天气，眼看到手的麦子就会泡在地里，即便是晴天无雨，持续暴晒同样也会导致麦粒自然脱落，从而造成一定的损失。所以，他们宁愿保持沉默，继续工作，也不会参与到那些消极，且又毫无意义的议论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