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九章违规砍树之一 作者董连峰

连峰

第三十九章、违规砍树

    小麦脱粒入库的工作胜利（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人们更喜欢选用“胜利”这种词汇，去描述一个重大事件的顺利结束，鲜用“顺利”或“彻底”等字眼儿。由于脱粒入库是整个麦收工作的最后一个环节，“胜利”一词自然成为一种习惯性选项）结束后，连队的工作重心很快就转入到各种大秋作物的田间管理上，修理班的工作也开始恢复了常态化。可就在此时，一件让我颇感不安的事情发生了，也为我在连队的未来进步与发展埋下了一个难以清除的重大隐患。

    这天中午接近吃饭的时候，指导员笑眯眯地来到木工房，他右手拎着锄头，左手拿着被汗水浸湿帽圈的军帽，的确良的军绿上衣挎在胳膊上，挽起的裤腿也许还未及放下来，军绿色的胶鞋上沾满了黄土，显然他刚刚收工回来。

    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只要面对面看到指导员这副似笑非笑、几乎已经被我脸谱化的面孔，我的心里总会产生七上八下的不安全感。我既没有隔墙猜物的特异功能，更琢磨不透那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面皮里面，究竟包裹着怎样一些不可告人的险恶动机，唯恐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头钻进他精心编织好的一张伺机捕捉猎物的粘网里。我知道，他绝非专为体察民情而来，如果单纯只为布置一项紧急任务，而别无他图的话，我倒宁愿多加几个夜班，也绝不希望成为撞在他的粘网上，不得不进行拼命挣脱的猎物，反正临时加班的事，我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到我恭恭敬敬地与他打过招呼就站在一边不再说话，指导员主动打破沉寂说道∶“自从修理班组建以来，你们的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始终立足于自己动手、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尤其值得肯定，自行建造体育设施的事不是赢得了大家的广泛好评和称赞吗？总的来说，我对你们的表现还是感到非常满意的，否则的话，王志为你申请事假，到外地（意指非父母所在地），哦，是去宁夏探望你的姐姐，我是不会批准的。在这个方面，你可是我在连队里排除干扰，顶住压力，破例批准的第一人。所以，我非常希望你能带领修理班，继续发扬主人翁的革命精神，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为连队的生产建设做出更多、更好的实际贡献。”

    指导员对修理班的积极评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分别是在春播工作小结和麦收工作总结的时候提到的，尽管都只是一带而过，可对全班战友的精神鼓励还是很明显的。能在全连范围的总结大会上，受到连队领导的肯定与表扬，这当然是件让人感到光荣和自豪的事。可是，他今天的表扬又所为何来呢？最为值得寻味的是，他还特别强调，（我们）要继续发扬主人翁的革命精神，为连队的生产建设做出更多的实际贡献，以及他如何顶住压力，破例批准了我的宁夏之旅等。我承认，所谓“破例”之说确无措辞不当，过度渲染之嫌，在连队的各类行政事务当中，这种非常规事件极易被他人当作攀比的依据，借以向连队的领导们施加“压力”，进而达到相同的目的。很明显，他也并非只为聊天，或者，只为重复那几句赞美之词而来。在我的印象当中，他可不是一个随意找人聊天，没话找话说的人。由此看来，这是否又是他惯用的、一种套路化的程式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就连对他破例给我的“恩准”，想要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也都硬生生地吞咽到肚子里，不敢随意说出口了，万一他的套话里藏有玄机呢？在最近的一段日子里，每当我联想到指导员那些循循善诱，且又令人防不胜防的高明手段时，我立刻就会产生肉皮发紧，头皮发凉的感觉。那么，他此来的目的既然非“此”而又非“彼”，我只能猜测，他肯定是另有所图了，而且我还相信，他终必将从预先设定好的一条又一条“弯道”或“辅道”中，并入“正道”。而此时此刻，我似乎唯有洗耳恭听、静观其变的份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是否还有其它可以任由我自己做主的选项。

    或许指导员自以为他的目的已经基本上达到了，说话也不再那么拐弯抹角，但他仍旧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近期内，连队的战士们对伙食质量提出了很多尖锐的批评意见，这也是连队党支部一直想要解决，但却始终未能及时解决的一件大事情，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现有条件下，大幅增加可食用牲畜的存栏数量。但你也知道，我们当前面临的实际问题是，我们连队是个新建的连队，自身的家底儿薄，仅仅以养猪为例，现有的饲养条件非常有限，除去几个猪圈外，就连适合加工猪食和存放草料的房间都没有，每年能为食堂提供的猪肉远远达不到食用的最低条件。所以，要想扩大生猪养殖规模的话，不但猪圈需要扩建，同时还得加盖与之配套的操作间和草料库房等。除此之外嘛……，猪号的几位饲养员至今仍然和大田排的女兵班挤住在一起，由于工作环境和作息时间各不相同，双方都感到很不方便，所以饲养员单独居住的问题也需要一并加以解决。这些实际问题如果久拖不决的话，增加肉类的食品供应，提高连队的伙食质量也就无法落到实处。因此，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立即着手猪号的扩建工作，而且要确保在十月底上冻之前彻底完工。整体的扩建工作就交给你们修理班来完成，我从一排抽出一个班的人给你们当小工（负责开挖地基、备土、和泥、搬运土坯等等），人手不够，可以酌情增加。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继续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圆满完成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工作任务，为提高连队的伙食质量做出你们的积极贡献。关于居住以及操作间和草料库房的使用面积等等这些具体情况，你可先去和猪号班长一起商量，基本方案确定后，再上报连部批准。”

    领导亲自布置工作任务，作为下级只能领受，哪有拒绝的道理？况且，猪号的扩建工作，本身就是修理班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又何言“光荣”和“艰巨”？指导员又何需如此客气？开工之前，先通过猪号班长详细了解她们的实际需求，这也很正常。我实在看不出这其中存在什么不妥之处，所以爽快地接受了这项新任务。我甚至怀疑，自己先前对指导员那张不阴不阳的笑脸，反应是否有点儿过分敏感了，不过是一项正常的工作安排，自己何必非要如此担心，那般多虑呢？

    为了准确了解猪号的扩建需求，尽快制定出完整的基建方案，趁午间短暂的饭后休息时间，我带领几位瓦匠和木匠去猪号进行实地勘察了解。

    猪号坐落于营区女排宿舍西侧的八斗渠外，现有四间很小的猪圈，后面有一小间单面坡的土坯房，名义上是猪食加工的操作间，里面却只有一个中等大小的锅灶，通过饲养员不间断加工，才能勉强满足现有肉猪的正常饲养，大量饲草只能去马号进行粉碎加工，远远看去，和废弃的残垣断壁没什么两样。总共十几头猪，大多都是仔猪，算是猪号的全部家当了。这样的养殖规模，对于一个接近二百人的连队来说，确实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猪号周围基本上都是闲置的荒地，地表早已泛起白花花的盐碱，但有小片地皮微微隆起的地方，都会有一些耐碱的植物在挣扎中顽强生长。当我把来意向猪号班班长简单说明后，只见她满脸诧异，一副全不知情的样子，还以为我是在跟她开玩笑。听说这是指导员亲自给修理班布置下来的工作任务时，她才信以为真，并且还满怀惊喜地告诉我∶“听我的前任班长说，她曾经向连队的领导正式提出过有关猪号扩建的一些想法，但始终未能得到积极、明确的回应。基于长远考虑，我认为，她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我上任后不久也带着试试看的想法，非正式地提出过类似的建议，希望能够引起连队领导的足够重视，可结果同样还是‘泥牛入海，再无音讯’。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对此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万没想到，这天上又突然掉馅饼了！”随后，她把扩建猪号的想法逐一向我们做了介绍，最后她还建议说∶“要扩大生猪的存栏数量，饲养员可能也会相应增加，宿舍面积最好能够满足五个人同时居住，存放草料的库房不需要太大，但是，操作间里既要垒砌大型锅灶，还要放置铡刀、粉碎机和各类杂七杂八的工具等，空间太小恐怕施展不开，所以使用面积需要宽敞一些。除此之外，考虑到生活用水的安全问题，最好猪号能有一口自己专用的水井，以便彻底结束在全连范围内人畜共用一口水井的现状。”

    猪号扩建的需求基本上摸清了，可我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个不小的疑问。不管怎么说，猪号扩建也算是一件大事了，但是猪号班长却还蒙在鼓里，全不知情，对此，我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又去找保管员商量何时到团部领取扩建猪号所需建筑材料的事。让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上任已经半年之久的保管员对此事同样也是一无所知。保管员甚至满脸茫然地对我说道∶“按照惯例，到团部领取大宗的生产用物资，连部通常都会把相关的数量和用途提前告诉我，但是，这件事儿看起来……可实在是有点儿不太正常。”

    “没有工作计划，指导员应该不会布置这样的任务吧？会不会是连队的领导们忘记了，或者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呢？”我连忙按照自己希望的结果提示她。

    “是被别的什么事儿耽搁了吧？也许连队领导是想让你们摸清情况，再根据实际需求做计划吧？如果不着急，那就等等看，催问上级领导，这不好吧？”显然保管员的语气并不是很自信。

    “指导员要求在上冻之前必须完工，从现在起，还有大约两个多月的时间，虽然不算紧张，但是，工期最好还是往前赶，万一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呢？比如说，连阴雨天，或者突然来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啊，等等。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去问问连队的领导们。现在，最让我们感到着急的是，手里没有这些急需的建筑材料，我们也无法去做开工前的准备工作呀！”

    “可是……，这也不符合正常的工作程序呀！通常来说，要么先由后勤排向连部提出正式的申请，经过连部批准后，再把物资计划下达给我，要么连部根据生产需求，直接给我下达任务。但是，由保管员直接向连部报送物资计划，我……这……这也不符合工作程序，再说也没有这种先例呀！”

    实际上，我的用意无非是想通过保管员，确认一下相关建筑材料的落实情况，我还没有聪明到有预谋地误导保管员去违反常规上报物资计划的地步，从而把她推到无法预知的风口浪尖上。或许保管员真的误以为我意在如此吧，所以才会以“不符合工作程序”为由，吞吞吐吐的拒绝接受我的建议。而她这样做既不失职，也无损体面。当然，我必须承认，在某种特定的复杂环境中，主动出面去核实一件与自己并无密切关联，但却有可能引爆一个类似于火药桶的危险事件，那无异于强触霉头，自讨没趣。但凡有点儿头脑的人，也不会莽撞到去做那种可能会引爆火药桶的蠢事情。

    指导员把任务交代得那么清楚，态度又是那样诚恳坚定，建筑材料怎么可能不落实呢？或许指导员确实是想让我们先摸清需求，再制定相应的实施计划吧。我决定自己去找指导员弄个明白。在这个问题上，任何人都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责任和压力都在我的身上，即便是去强触霉头，我也别无选择，只能如此。但是，指导员偏又不在连部，通讯员告诉我，指导员又和大田排一起到农田锄草去了。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指导员才返回营区，看到他径直去了连部，我随即直追了过去。

    突然面临一件扑朔迷离，且又不能耽误太久的急事儿，盘踞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顾虑，甚至不安全的感觉，仿佛也会自动地退避三舍似的。当我冒冒失失地闯进连部，直接面对指导员那张脸谱化的面孔时，我无所顾忌地大声说道∶“指导员，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

    “猪号扩建的需求你都了解清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啊？”指导员把军衣、军帽放在办公桌上，转过身冷冷地打断我的话头，根本不想听我多说什么，并且还一反常态，板起了面孔。“东风”（系指所需要的建筑材料）还看不到影子，何谈开工啊！我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指导员，心里充满了疑惑，仿佛怀疑自己漏听了什么。

    “我就是为这件事儿急着，才过来找您的呀！猪号的扩建需求基本上了解清楚了，我们也拟定了一个初步的施工方案，一旦得到连队领导的批准，扩建工作随时可以展开。但是……，我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团部领取所有的建筑材料？”尽管心生疑惑，但我仍不相信，指导员交给我的会是一件“无米之炊”的烂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