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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 关 我是冲着王维的《渭城曲》去阳关的。出发前曾向下榻的宾馆打听,回答是路不好走,一片废墟,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出了县城便是荒漠,除了脚下的路,什么也没有。长途跋涉会觉枯燥无味,总会找一个参照物,比如一个房子,或一棵树,赶过去了,再找下一个目标。在一个光溜溜的高岗上耸立着一个方土墩儿,骆哥说那是汉代烽燧遗址,我们还爬上一个古烽燧,它已被时间剥落得十分残破,兽骨粼粼,伤痕累累,还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烽燧下,是一条通向远方的砂粒路,古时被叫做“阳关道”。 阳关和玉门关,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遥相呼应。出了两关,就进入茫茫大漠。汉唐时这里时有山洪爆发,洪峰过后,沟岸塌落,泥沙顺流而下,在下游沉积,泥沙在西北风的搬运下,形成一条条沙垄,隋唐时废弃,只剩下墩墩烽燧立于大漠之上。 阳关到了,我们被几个当地农民拦住,非得让我们看看他们出售的茶色水晶石、白色方解石,说是从附近的沙土中挖得的。走进一个房间,有人在发放通关文牒和令牌,令牌是胡杨木做的,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当然令牌是要买的,但不会强求,门口再盖上一个通关印章。我的心早在古董滩上,我站在山坡上,俯看茫茫大漠,如同一片死寂的海域,大漠向天际伸展,一色西北特有的黄褐。 这就是古董滩,因地面曾暴露大量的汉代的铜箭头、五铢钱、石磨、陶片而得名。但所有的游人只是驻足在坡上,目光统统朝向那片空间。有文物管理所的公告张贴一旁,中外游客一律不得进入古董滩,违者将处以罚款。管理者还别出心裁地将一支**横陈在坡上,枪口朝向滩面,一元钱一颗字弹,掏几十元就能过足枪瘾。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用看管文物的枪支创收经济效益,又让游客义务恐吓游客,一举两得。据说古董滩曾是当时的边贸集市,东来西往的商贾在此相遇,聚拢贸易。原来这还是一个对外开放的口岸,所以在这里发现大量古钱币。时间老人的分配是公证的,这里的鼎沸市声必须以死寂来替代。历史的潮汐在涤荡陈腐的同时,也把时间的贝壳推到我们脚下,供后人以此揣摩、延续祖先的生计。 枪声在大漠回荡。我随同行者登上了烽火墩右侧的小山包。全体伫立着遥望古董滩,戈平首先按捺不住了,说他想给宝贝女儿点点捡一样纪念品。这位学考古的青年副教授如不介绍祖籍,一定会让人以为是胡人的后裔。一头自然卷发,凹陷的眼眶里嵌着闪烁不知疲倦的眼眸,精瘦黝黑,充满力量的四肢,据说读大学时曾参加过铁人三项竞技。他是一个优秀的考古和探险队员。一路他讲得最多的是他不满两周岁的女儿点点如何如何可爱,再就是他家的酸菜鱼头汤如何如何可口。在大漠那种特定的环境中,有一个他这样充满力量的男人来讲这两个话题,给人的感觉是不言而喻的。在结束此行回到兰州后,我在他家喝着鲜美无比的酸菜鱼头汤,逗着那个像婴儿奶粉包装盒上大头娃娃般的点点,我又忆起阳关的厚重和苍凉。 枪声迭起,有人突然冲下了小山包。我们望着他在古董滩上变小的身影,先是担心,继而见他不时弯下腰去捡起什么。再不能袖手旁观了,我和骆哥也一起冲下山去。我迫不及待地问那人:“捡到了什么?”他狡猾地笑着,伸开双手,竟满是石头。其实,汉时的陶片、箭簇、铜钱早没了踪迹,在流沙之上遍地散落着,是各种各样的石头。 我们分头拣拾自己中意的石头,枪声在耳边呼啸,一种火线排除地雷的冒险感鼓荡在心尖。我仿佛穿过时间隧道,溯流而上回到历史长河的那头,我从来没与遥远的时光贴得那么近,站在它的脚下,感到它地动般的脉跳。俯身面对荒漠,感受时间和生命的全新内涵。 除了把裤兜塞满沉甸甸的石头外,我还在山坡上的简单草房里买了一枝羌笛。其实只是一只有几个小孔的小陶罐,外表被绘成一条鱼。据我所知,羌笛双管5孔,管身较细,用油竹制成,15公分左右长。我不明白为何把这大漠里的乐器绘成鱼。我双手捧着这古老的乐器凑近嘴唇,试着吹出音来。遥想当年寒月的笛声,该是饱含着那条条血肉之躯,对这大漠的恐惧不安和与大漠交流沟通的欲望吧。 除了一块“阳关遗址”的石碑、两幢简单房屋和七九式**的呼啸,阳关简直没有现代的痕迹。而昔日的阳关却是繁华与荒芜的分界线。要不然王维不会在渭城的酒肆把酒吟诵:“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大唐盛汉的繁荣一路逶迤过来,到这里戛然而止,再往前去,便是举目无亲的萧瑟之地。金戈铁马,寒月刁斗,年年代代,这里埋葬了多少戍边将士的生命岁月,游荡着多少孤魂野鬼。历史进程都是以牺牲千万个小人物的儿女情长甚至生命为代价的。在当时当事人看来寸断肝肠的生别死离,经过时间淡化,除了增加几分大漠的厚重外,谁又能感受其中的痛痒呢! 回到北京后,我细细地把玩这些阳关的石头,黄白中布满了黑点,还有着浅红的色斑。乍看它是光滑的,盈握掌中却有硌人的感觉。没逃脱千年戈壁风沙的轮番锻锤,它紧抱一团中较松疏的成分已被冲撞成砂子,热热闹闹随着风沙走了,只有坚强的成分固守着小小的峰巅。现在这几块饱经风霜的石头就默默地立在书桌上。我无言地望它,它无言地望我,这样相视久了,总觉得它是有心息有呼吸的生命。 对于无止境的时间,任何生命都显得孱弱短暂。对于婴儿与老人,对于花开与花落,石头才是永恒的。当一切已风化之时,只有石头还在。我又呜呜吹起了羌笛,我要把有关石头的故事讲给六岁的外孙女先先听,还分她几块石头,先先把石头拿给其他小朋友看,告诉他们,这是阳关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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