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之行（3）黄河边上听秦腔

戎小熊

黄河边上听秦腔

在陕西六年，我一直称秦腔为乡村摇滚，它慷慨激昂的宽音大嗓，长久地回响在我的记忆和血脉中。

厂子在长安太乙宫，紧挨着农村。厂休日我常独自去田野里走走，在刚割罢麦子的麦茬地里，一个光着膀子握鞭扶犁的关中汉子，扯着嗓子吼着 ，那声音融进了刚翻耕过的土地里。还有麦客，麦子割累了，直起腰，旁若无人地吼上几句，嗓门也是忽高忽低，脖上的青筋暴露。在陕西地界，秦腔有如气冲云霄的歌谣，那种率性的豪迈与粗犷，使它深深地根植于人迹所至的每一片厚土，它以最接近关中人内心的宣泄方式，吟唱着这一方土地的生活与细节，摇摇滚滚，经年不息。

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述秦腔的故事，那些古人的忠烈和狭义，使我常常神往于远古的金戈铁马。而于它的神韵，我却半点也不懂，偶尔在乡村的舞台下，也只是图个热闹，对那气势磅礴的乐声，亦如秋风过耳。在城市中生活，似与秦腔也不会有什么照面，但那年在去兰州半月的学习中，我却因为一次偶然，发现自己和秦腔是不可分舍的，自己的血液中，还有秦腔的高音在跳动，不听它未必就是彻底的遗忘。

在黄河岸边的老人公园，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一群痴迷的秦腔票友，他们多是赋闲在家的中老年人，会吹拉弹奏的，各自带了胡琴锣鼓之类的乐器，会唱的，带了一副好嗓子和满腔的热情，在那个叫“笠亭”的小凉亭里，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秦腔剧团，演绎古典的的爱恨悲欢和忠烈侠义。“笠亭”四周是片空阔的平地，有供游人休息的椅子，通常是坐满了人静静地听，那时候的“笠亭”，就是一座舞台，让历史中的某个片段在这里重现。《窦娥冤》、《三堂会审》、《伐董卓》、《金沙滩》、《玉虎坠》，而不远处，就是浩浩荡荡东去的黄河。

记得第一次在那里听的是《桃园借水》中的片段，唱者以柔美的“婉婉腔”吐出四句诗来：“姓桃居住桃花村，茅舍草屋在桃林。桃花虚度访春讯，谁向桃园来问津。”那些字在嗓子里磨圆了，筛纯了，忽地唱出来，真就是字字珠玑。我叹服于这几句唱词的凝练，28个字，居然就把人物的姓、年龄、住址、心里表现得清清楚楚。而唱时在词中间镶嵌的“依呀”、“唉呀”、“哪依呀啊”等一些感叹词，更使它显得柔婉动听。

对秦腔的兴趣，由此日益滋长，甚至那些与秦腔有关的童年往事，也纷纷回归记忆。

自梨园的乐师李龟年为唐玄宗李隆基做出《秦王破阵乐》后，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彼时的“秦王腔”就成了今日的“秦腔”，分几路流入神州大地，它成了各大剧种的鼻祖。难怪陕西人可以自豪地说：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愣娃乱吼秦腔。

此后的日子，我便天天去黄河边上听秦腔。听他们吼一场秦腔，就有了神清气爽、六根静静的感觉。至于秦腔于我，就成了调节喜怒哀乐的灵丹妙药。除了刮风下雨，“笠亭”里总有人在唱。有时候，也会有年轻的秦腔爱好者上去唱一段。休息时，他们也会聚在一起交流某句唱词该如何唱或某个台步应该是什么姿势。在娱人娱己的同时，他们互相学习着，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到中午时，就带了各自的家什回家吃饭，下午再来，继续着日复一日的演唱。天气晴和时，会有不少铁杆戏迷前去捧场，而附近的老头老太们，也会提着小马扎，围坐在“笠亭”四周，乐此不疲地任秦腔在自己的胸臆间回荡。

一次他们唱《韩奇杀庙》，客串韩奇的是一位50多岁的女士，她第一句刚一出口，就引来掌声如雷。高音大嗓在抑扬顿错间，把壮士韩奇的豪放、愤懑和无奈表现得琳漓尽致。那唱腔，激越飞扬，快意任侠，“笠亭”周围翠绿的树枝，摇曳肆动，应和着似乎来自云端的高亢。一段即毕，她双手抱拳，向观众深深致谢。虽是女流，其豪迈却一点不逊于须眉男儿。在黄河边，在高高的“笠亭”上，他们和秦腔使一座城市充满动感。

秦人创造了自己的秦腔儿，这秦腔无疑是最适合秦人的襟怀展示。黄土在，秦人在，这秦腔便会生生不息，一直唱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