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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长前线
题记: 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诗和远方。你只知道用汗水和艰辛,让每一寸轨道承载起生命的重量。 (一) “呜……” 长(春)前(郭旗)线上汽笛一声长鸣,远处开来的火车头牵引着货车拼命地吼着,头上和四周裹着浓浓的蒸气,从我们这些养路人的身边呼啸而去。我站在铁道旁的路肩上,转身用工装的衣领遮挡住脖子,任凭机车燃烧未尽的煤灰颗粒飘落下来。火车渐行渐远,留下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 这是我当养路工第一次上道干活。从洮河战校知青到农安工务段养路工,成为一名我曾经向往的铁路工人。我回城了! 看着远去的列车,工友们黑黝黝的脸庞,手中10多斤重的撬棍,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了我对铁路工人的认知。我心中的铁路工人,是火车头里轩昂潇洒的司机,车厢中飒爽英姿的列车长,站台上满面春风的客运员。 “上道了!”崔班长扯着嗓子一声呐喊。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抄起沉重的撬棍,几步跨到一根铁轨内侧,学着师傅们的样子,用撬棍起下铁垫板上的道钉,随后把撬棍斜插到枕木空里别在铁轨上,等着崔班长的口令。“一二!”“嘿呦!”;“一二!”、“嘿呦!”拨道的号子声从养路工胸膛中迸发出来,顿时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绿色的旷野中。畅快的音符,有力的节奏,成为长前线上铿锵的乐章。 随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撬棍下的铁轨奇迹般地向外侧移动了!崔班长把手中的“道尺”放在两根铁轨上测量了几处的轨距,又走到很远的地方,横趴在铁轨上俯下身体查看轨道的水平。 “嘟……”一声哨响,宣告这一处的作业结束。接着崔班长带领大家奔向另一个作业区段。 我的养路生涯就这样在一片“嗨哟”声中开始了。 今天如此,明天如此,天天如此。变的是作业地点和项目,不变的是汗水和艰辛。 (二) 华家养路工区是农安工务段17个养路工区之一,共有20多名员工,负责10公里线路的养护维修。列车运行的作用,季节的更替,气候的影响,使线路处于经常的变化之中。养路工的使命就是保证钢铁大动脉的安全平稳,“1435”毫米的标准轨距,是养路人至高无上的追求。 8月的盛夏骄阳似火。铁路两侧的大地一片炽热,一片片泛黄的玉米地无精打采地渴望雨水的降临;养路人的汗珠滚落在枕木上、石砟里、道床间;两条铁轨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静静地伸向遥远的天际。 我摘下头上的草帽,用毛巾擦了一把汗。毛巾差不多湿透了,散发着汗渍酸臭味。 经过一个多月的打磨,我逐渐适应了养路的工作,融入了这个集体。今天的工作是补道钉,劳动强度相对轻松。 我站在分给我的区段,崔班长走了过来告诉我:“打道钉的要领是一要稳、二要准、三要狠,一开始不熟悉,打几个就好了。” 铁垫板位于铁轨与枕木之间,是用来固定铁轨的。我先把道钉“栽”在铁垫板的一个小孔里,用道钉锤先固定一下,然后瞄准道钉帽发力。“叮当、叮当”,手起锤落,道钉帽紧紧地贴在钢轨底座上,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道钉锤又被称为“洋镐”,所以养路工还自嘲为“刨洋镐的”。道钉锤头部很长,一头尖尖的,用来捣固线路的石砟,另一头端部是长方形的,主要用来打道钉。这个活儿看似简单,但也有技巧。铁锤头长又重,稳定性不好控制,想打准打狠就不那么容易了。打了几个道钉之后,我看了一下前面的工友,进度比我快了很多,心里便有些着急。我把铁锤高高举起,铆足劲一锤子砸下去,“当”的一声,锤子砸到了铁轨面上,双手虎口、胳膊连同胸部瞬间被震麻了,我差点把锤子甩出去。我直起腰来,腰酸唧唧的,两条腿也有些不听使唤了。现场作业的进度不允许我休息,我咬着牙继续打下去。“叮当、叮当!”一群刨洋镐的专心地舞动着道钉锤,把一颗颗道钉在小孔里“栽”起来、砸进去!急促的锤声不绝于耳,唤醒了沉睡的枕木,激发出铁轨的激情。 (三) 养路工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使用的工具是撬棍、洋镐、耙子、压机(轨道起重机),线路配件是道钉、螺栓、夹板、铁垫板。这些“铁家伙”实打实、硬碰硬,上现场作业不能人背肩扛,于是单轨车就成了养路专用的运输工具。单轨车由三角铁焊制而成,车架子一米多长用来摆放工具,两个铁轱辘内测有个“沿”,正好靠在铁轨上。推车杆长约一米五、六,人走在另一条铁轨面上推动单轨车,如履平地,十分轻便。一旦有火车开来,防护员发出警告,推车人把推车杆一抬,连车带工具瞬间就会翻下铁道,列车通行不会受影响。单轨车行走在铁轨上发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是陪伴我们每天作业的音符,它出工奏响,收工而息,驱散了单调与疲惫。 华家养路工区管辖的10公里线路,南头3公里,北头7公里。这一天,我们去北头最远的地方干活,要在外面吃午饭。 长前线的冬天,“嘎巴嘎巴”的冷,令人无法回避又无计可施。厚厚的棉衣被风一打就透了,棉帽子外挂满了凝结的白霜和冰珠,风刮在裸露的脸颊上像刀割的一样。我和几个工友轮流推着单轨车,车上除了工具、饭盒还有一个枕木头。远路无轻载,7公里的路程走起来并不轻松,中间来了一趟火车,我们把单轨车翻下铁轨,列车通过以后我们又重新把单轨车和工具抬了上来继续前行。午休的时候我们扛着枕木头,来到附近一个老乡家,枕木头是送给老乡烧火用的。男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老伴为我们烧水、馏饭盒,屋子里热闹了起来。吃过饭后,崔班长打开了话匣子:“你们都说今天冷,其实不算啥。那几年我们在老(长大)线干活,那才真叫一个冷!三九天撒尿得带个棍子,一边尿一边敲,不然就冻成冰棍了。有一次我撒尿忘了拿棍子,冻成一根又粗又长的冰棍,裤子都提不上了。后来是工友用洋镐把给我把冰棍敲碎了,我才穿上裤子……”崔班长话音未落,大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你不成了三条腿了?”,“怪不得你不吃冰棍儿!”,“如果不给你敲碎了,嫂子都不能让你上炕!”“哈哈……” 大家开怀大笑,这就是铁路的养路人。铁轨、枕木、石砟铸就了他们忘我、豪爽、豁达的情怀,吃苦、承担、负重是他们特有的品格。 (四) 长前线刚开通时,每天有两对慢客车。一对是长春到前郭,一对是长春到白城。我们家在长春的工友都是坐开往白城的车通勤。每天起早贪黑,带饭盒、挤公交、进车站,火车上没有座儿,我们得一直站到华家,返程时这趟车经常在小南站待闭,晚点成了家常便饭。几个月后我厌倦了通勤的辛苦,便住在了工区。这下子好了,我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回长春的车开走了,工区恢复了平静。闲着没事,我把工区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早晨,我都把当天要用的工具从库房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工区门口;工区外墙上一块小黑板旧了,我用墨汁涂黑,用美术字写上了毛主席语录;工区的读报,也被我和两个洮河战校知青于志坚、杨振军(已故)“承包”了下来。一年后,我被领工区(车间)党支部调到开安工区,做一些抄抄写写的工作。我和庄同祖师傅、原洮河战校知青张明毅住在一个闲置的房子里。 开安车站有个姓毕的助理值班员,常常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大檐帽,在站台上摇着信号旗接发列车,大家都叫他“毕站长”。同为铁路员工,人家“打旗的”可比咱们“刨洋镐的”牛多了。 工区离车站没多远,低头不见抬头见,咱上赶着跟“毕站长”打招呼,人家用鼻子哼一声就不错了。我们到车站办事,他也爱搭不理的,明显看得出来,人家不待见咱!“毕站长”这套做派把我们恨得牙根痒痒! 为解“心头之恨”,有一次庄师傅领着我和张明毅对“毕站长”实施了一个报复计划,把他种的苞米给掰了!“毕站长”家的苞米地离他家不远,面积也不大。那天后半夜,我们仨从炕上爬起来,拎着一个水桶悄悄钻进了老毕家的苞米地。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三个大老爷们往苞米地里一“杵”特别扎眼,好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们。我掰下一个苞米棒子,只听“咔嚓”一声,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这样不行,动静太大,先等一会儿!”老庄悄悄地告诉我俩,让我们停下来,我们仨屏住呼吸蹲在了垄沟上。只见庄师傅用手捂住一只耳朵,用另一只耳朵在听着什么。“呜……”不一会儿,一列火车由远及近开了过来!“快掰!”老庄感觉火车快到了,便一声令下,“咔嚓、咔嚓”的声音随即淹没在火车的轰鸣声中。一番惊心动魄的忙碌之后,我们拎着满满一桶苞米棒子,悄悄地溜回了宿舍。屋子里炉火正红,我们把苞米藏起来一半,在水桶里加上水开始烀剩余的一半,不一会儿水“咕嘟咕嘟”地开了,房子里顿时飘散出苞米的芳香…… 我在长前线当了两年的养路工,深知养路人的艰辛。后来,我走进了机关,又下到基层站段,但一直没离开铁路。每当我坐上火车,我的眼前就会出现养路工拨道、捣固、换枕木、打道钉的画面,响起“嘿呦嘿呦”的劳动号子声...... 作者简介 孙力,男,1953年4月生,长春人。1970年2月起吉林省洮河五七干校知青;1971年8月回城,长铁农安工务段线路工;1973年起,先后在长铁分局机关、长春站、长春列车段、分局政法委、办事处任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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