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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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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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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8 16:56:19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望见马克 于 2026-7-8 16:59 编辑


    除夕前的奔波
   
    腊月将尽,年味一日浓过一日。长街短巷间,炖牛肉的醇厚、蒸年糕的甜香四处漫卷。家家户户扫尘擦窗,悬吊钱、宰肥鸡、蒸面馍,人人都埋着头,热火朝天地忙起年事。
    甜园文学社第五期社刊即将付印,厚厚一摞文稿静伏案头,亟待送往廊坊印刷厂终审校对、敲定版式。全社数十位文友满心期盼,盼着新春过后,便能捧读崭新刊物。
    李小文主动揽下送稿、校对这桩劳顿差事。前夜,老伴便满心惦念他远途跋涉,再三叮嘱路上当心 —— 已是年近七旬的人,经不起车马劳顿。
    次日拂晓,天际尚浸在浓黑里,老伴便披衣下床。将蒸好的白面馒头一层层裹上洁净油纸,细细塞进他斜挎的黑布书包,絮絮叮嘱不停:“路途遥远,饿了就啃两口馒头垫肚子。保温杯灌满温水,时时带在身上,千万别空着肚子赶路,万一犯了低血糖,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说罢,又摸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塞进他贴身裤兜,“一路颠簸劳累,心口发闷立刻服药。今年没有腊月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在外切莫耽搁,诸事办完尽早往家赶。”
    李小文一边整理成堆文稿,一边轻声应下。老伴早已替他盘算好行程:城西长途站七点发首班客车,此刻街上行人稀少,步行半个时辰赶过去,恰好能搭上早班车,不至于误了时辰。
    揣着满兜温热叮嘱,背上盛满稿件与干粮的书包,李小文迎着料峭晨雾踏出家门。坐上长途客车,他倚着车窗,指尖反复摩挲书包里的文稿,心中暗自筹谋:年关在即,厂里工人个个归心似箭,心思全系在阖家团圆上。今日校对排版万万不能拖沓,务必赶在工人停工休年前把稿件全部敲定。一路能省则省,干粮饮水自带,不必在外多花分毫。纵使自己风尘仆仆、吃苦受累,只要节后刊物顺利印成,文友们正月里能读到彼此笔墨,所有辛苦,便都值得。
    客车刚驶出城区,前方路面骤然响起刺耳刹车声 —— 两车剐蹭相撞,绵延近一公里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不愿空耗光阴,当即调转车头绕行陈嘴村,凭空多绕数里坑洼土路。一路颠簸起伏,车辆走走停停,比原定时辰整整晚了一个钟头,日头升至中天,客车才堪堪停在石各庄镇政府门前。
    此地距印刷厂尚有二十里偏僻土路,乡间小巴早已停运,沿路拦不到顺风车,李小文只得立在路边等候载客三蹦子。车主望着崎岖乡路连连诉苦:“年根底下,谁愿意往这偏僻厂子跑?送你过去,返程空车跑一趟,挣不下几个辛苦钱,再加五块,二十五块载你一程。” 李小文攥着兜里揣了许久的零钱,几番斟酌议价,终究应下车费。坐上车,他暗自叹息,心中盘算:方才若不曾堵车,赶上小巴便能省下十余块,省下的钱,还能给校对的姑娘们捎些零嘴。
    三蹦子突突作响,在碎石土路间左右摇晃,尘土扑面。李小文趁车行间隙,摸出包里馒头,就着随身一小把果仁、保温杯里的白水,草草对付一顿午饭。街边小店一碗热汤面不过五块,他驻足张望许久,终究舍不得推门而入。
    辗转多时,总算抵达村间印刷厂大院,办公楼房门紧锁,整座厂区冷冷清清。李小文不敢耽搁,快步走进生产车间,寻到两名蹲在操作台旁吃自带午饭的女工。“一点小心意,你们姑娘爱吃的薯条薯片。” 他递上沿路买下的零食。听闻老人专程从天津自费奔波而来,只为社团一本刊物,两名女工心中又感动又怜惜,当即放下饭盒,擦净案台,即刻开工。
    厚厚一沓文稿平铺桌面,三人分工协作:一人逐字通读勘误,一人调整版面行距,一人对着电脑校样敲改文字。笔尖擦过纸页沙沙轻响,指尖敲击键盘哒哒不绝。窗外日头缓缓西斜,寒气渐次漫上车间,转眼已是午后三点多,大半文稿校改完毕,仅剩零星短篇与目录排版,再埋头忙碌一个时辰便可全数收尾。偏偏这时,车间电闸 “啪” 地骤然跳闸 —— 村中变压器突发故障停电,维修人员说要入夜才能修复。
    李小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这般耽误,怕是赶不上返程末班车,除夕前能否回家尚且难料,刊物更无法如期开印。
他立在车间门口急得来回踱步,忽然想起方才闲谈时,女工提过印刷厂老板家就在邻村。他踩着泥泞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奔往村中,敲开老板家门。听完他细说一众文友对刊物的期盼,早已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廊坊过年的老板沉默片刻,抓起外套便道:“走,我去寻台发电机试试。”
    一番来回折腾近一个时辰,发电机终于突突运转起来,车间重归光亮,三人又埋首赶工。傍晚五点半,最后一页文稿校改完毕,全套版式敲定。李小文紧紧握住老板的手再三道谢,转身便朝车站疾奔。
    暮色沉沉压落下来,李小文掏出手机拨打来时三蹦子司机号码,反复拨号,听筒里只剩单调忙音,想来司机早已接单返乡。返程天津市区的末班车五点半准时发车,石各庄这最后一班,已然错过。他心中焦灼万分,沿路加价另寻一辆三蹦子,放弃直达天津的打算,改道奔赴陈咀村客运站,打算在此转车回城。一路紧赶慢赶抵达车站,才知此处无直达天津的客运班次,唯有先去往杨村,再换乘短途车辆返津。
    当日腊月二十八,明日便是除夕,各处站点人潮涌动,尽是返乡务工之人、归家学子,队伍排得密不透风。李小文挤在人流之间,侧身登上满载乘客的短途客车,一路晃晃悠悠抵达杨村汽车站。他片刻不敢停歇,又快步赶往火车站,站前购票长队绕着候车大厅弯出长龙。发往北京的客车班次繁多,车票随手可得,去往天津站的班车却寥寥无几,一小时方才发一趟。他踮起脚尖,伴着满心焦灼,顺着长队一点点向前挪动。
    晚风渐凉,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想起老伴叮嘱提防低血糖的话语,连忙摸出口袋糖块含在口中。漫长等候过后,总算抢到一张晚间八点途经杨村的绿皮火车票,列车抵达天津东站已是八点四十五分。小心收好车票,看时间已是七点十分,他走到街边简易拉面铺,点一碗两块钱的素拉面,又掏出书包里剩下半个馒头,泡进温热面汤里慢慢下咽。一碗热面落肚,整日奔波赶路、伏案校稿积攒的疲惫尽数涌上身来。他倚着饭铺木椅,本想稍作休整,奈何身心俱疲,片刻便昏昏沉沉险些睡去。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梁生宝买稻种》的故事。当年梁生宝风尘仆仆千里奔走,是为乡邻寻来活命稻种;今日自己百里辗转一路辛劳,是替一众文友守护精神笔墨。两段奔波,一般赤诚,皆是为成全众人心中期盼。
    急促检票铃声骤然划破站内静谧,李小文猛地惊醒,抬腕看表,恰是检票时分。他连忙起身,背起沉甸甸盛满文稿的书包,快步检票进站,稳稳踏上驶往天津的绿皮列车。
    窗外夜色浓如墨汁,沿途村镇点点灯火向后掠去,车厢里满是归乡人闲谈笑语。李小文低头抚着怀中浸透心血的稿件,心中一片安然。自掏路费、耗损时日心力,百里辗转、一路清苦,皆是心甘情愿。只盼刊物尽快开印、如期面世,不辜负诸位文友经年灯下伏案的心血。于他而言,为甜园文学奔走,为知青笔墨守望,所有一路风尘,全是甘之如饴的欢喜。
    绿皮火车车轮碾着铁轨,发出规律沉闷的哐当声响,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孩童嬉闹、乡亲唠家常的乡音。李小文把书包牢牢抱在膝头,生怕颠簸折皱了一沓校好的文稿,那是数十位文友熬了无数夜晚写下的文字,是整个文学社盼了大半年的念想。
    连日赶路的乏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深睡,每隔几分钟便抬手摸一摸贴身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又低头清点一遍怀中稿件,目录、散文、诗词、知青回忆录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一页都不曾遗失。车窗外零星的灯火渐渐稀疏,郊外田野沉入一片漆黑,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肩头发僵,他拢紧身上单薄外套,心里却念起家中暖烘烘的屋子,老伴该守着一盏灯,炖好了热汤等他归家。
列车晚点十余分钟,夜里九点出头,才缓缓驶入天津东站。踏出车厢,刺骨的晚风迎面扑来,站前广场灯火通明,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在除夕前奔赴家门。李小文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快步走出站台,街边出租车来回招揽客人,一问价钱,深夜回家要三十块。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兜里剩下的零钱还要留作年后刊物邮寄杂费,舍不得这般花销,转身走向公交站台,等候最后一班晚线公交。
    站台上冷风穿巷,他靠在护栏上,拆开方才剩下的半块糖含在嘴里,压住阵阵发空的腹内不适。等了近二十分钟,末班公交缓缓驶来,车上乘客寥寥无几。寻到靠窗空位坐下,他终于敢松一口气,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白日校对细节:几处错字改妥,行距全部调匀,老板许诺初一过后工人复工立刻开机印刷,只待他年后送去定稿签字,刊物便能顺利装订成册。一路所有委屈、颠簸、熬夜赶工的焦灼,此刻尽数化作踏实安稳。
公交缓缓驶入熟悉的街巷,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光,隐约传来鞭炮试响、炒菜的烟火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到站,李小文快步下车,拐进自家胡同,远远便看见自家窗口亮着一盏长明小灯,窗纸上映出老伴来回踱步的身影。
    推开单元门,楼道里飘着炖肉、炸鱼、蒸馒头的浓香。家门一拉开,老伴攥着暖手壶立马迎上来,一眼看见他满身尘土、鬓角沾着细碎草屑,眼眶当即红了,半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只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包,又把温热的水杯塞进他冰凉掌心。
    “可算回来了,我每隔半个钟头就往街口望一眼,生怕路上出岔子。锅里一直温着小米粥,还有炖熟的酱牛肉,快先暖暖身子。” 老伴一边絮絮念叨,一边拉他到暖气旁坐下,端来一盆温水,替他擦去脸上尘土。
李小文端起温热水杯,喝下一口温水,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慢慢讲起白日一路的波折:堵车绕行、三蹦子加价、厂区停电、连夜辗转换车,末了笑着宽慰老伴:“稿子全都校完敲定了,印刷厂老板特意找发电机帮咱们赶完工,年后一开春,大家就能拿到新刊,再辛苦也值当。”
    老伴一边听,一边替他剥好热馒头,夹上炖得酥烂的牛肉,又把速效救心丸重新分装小袋,塞进他随身衣兜,叹道:“一把年纪,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李小文望着桌上摊开的文稿,眼底透着柔和光亮:“这群老年文友,大半辈子揣着笔墨情怀,平日里各自忙碌,全靠这本刊物互通心意。我多跑百十里路,能让所有人的文字安稳印在纸上,守住这点文学念想,再远的路、再难的奔波,心里也是甜的。”
    夜深,屋外零星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腊月二十八的夜色温柔绵长。老伴收拾好稿件,小心装进防潮布袋收好,又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手边。李小文靠在沙发上,周身暖意融融,白日一路风尘劳顿尽数消散。窗外万家灯火,人间年味正浓,他心中清楚,这场除夕前的千里奔波,奔赴的从来不止归家的路,更是一群普通人不曾熄灭的文学热忱,是岁月深处,一段不肯放下的笔墨初心。
    待明日除夕,爆竹声起,阖家守岁之时,这一摞校订完毕的文稿,便是他送给全体文友最厚重、最踏实的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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