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淋淋的母爱(小说)

凌云志

血淋淋的母爱(小说)

人生如梦

  “好吃吗？”
  我顾不上回答二叔的问话，只是捣蒜般地点头：“嗯，嗯……”。
  三只烤麻雀很快吃完了，桌子上留下一堆破碎了的鸡蛋壳般的泥皮。
  那个年代的人普遍都很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肉。这顿美餐的唇齿留香，使我第一次领悟到，人们为什么对山珍野味垂涎欲滴。只是，三只麻雀实在太少了，如果是三十只多好呀。
  “臭小子，”见我意犹未尽的样子，二叔说：“二叔一口都没舍得吃呢。”
  停了一下，二叔又说：“生产队成立了建筑队，明天二叔就要去城里做活了；挣了钱，好给你娶婶婶呀。你自己会做饭不？”
  “会。”
  “好。我先给你妈打个招呼。”
  二叔走出几步又回来，向我传授了他捉麻雀的独门秘笈：“黄嘴角，羽毛基本已经长全，快会飞了，这时的麻雀吃起来才香。放学回家时，注意观察，见口里叼着虫子的麻雀就跟了去，你就能发现它的住所。然后……你的，明白？”。
  “太好了!”我高兴得直跳。
  “用泥把麻雀包住，团成一个圆蛋，弄到火上烧，闻见香味了就熟了。打开泥皮凉一凉再吃，知道不？”
  “谢谢二叔！我明白啦！”
  二叔作个鬼脸，大步溜星地走了。
  外婆病得厉害，爸妈到外村去伺侯外婆，家里留二叔主厨；他这一走，就剩下孤伶伶的我，心里难免有一丝怅惘若失的凄凉。
  黄昏时分，忽然听到有麻雀的叫声；几步窜到院里，发现榆树上有只麻雀口里叼着虫子，正在左顾右盼。天哪!幸运降临得好快呀！刚才的失落顿时消失，我高兴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母麻雀，发现它钻进屋檐下的一个空隙里。
  我搬来梯子爬上去，屏住呼吸，飞快地把我的小手伸进麻雀的巢穴里；“扑楞”一声，吓我一跳，母麻雀飞了出去。我成功地掏出来三只刚长全羽毛、黄嘴角的小麻雀。我简直欣喜若狂，这下一顿美味在望了！不料，下梯子时，却遭到母麻雀疯狂的攻击。它嘶叫着狠命地在我的脸上、脖子上猛啄。我逃命般地跑回房子里关上门，之前的狂喜魂飞天外，望着窗外急得发疯、乱扑乱撞的母麻雀，我惊恐万状，心里“咚咚”直跳。
  一会儿，母麻雀落在榆树上，对着窗内的我悽惨地哀鸣，我手里握着小麻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犹豫了半天，我决定把三只小麻雀放进蝈蝈(学名蟋蟀)笼里。
  用秫秸杆儿柔韧的外皮，弄成比韭菜叶略窄一点等长的条状，然后以秫秸白色的瓤子做骨架，制成一个方形的小鸟笼，平时准备捉住蝈蝈放进去玩儿的，如今却成了三只小麻雀的囚笼。我忽然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惨无人性的强盗。
  天渐渐地黑了。院里榆树上的母麻雀不知何时停止了哀呜；蝈蝈笼里的小麻雀可能饿坏了，对我张口“喳喳”乱叫。我怕影响睡觉，误了明天的早自习，于是把蝈蝈笼子掛在榆树的枝杈上。
  睡到半夜，窗外不断有“扑通扑通”异样的响声，总以为是猫狗作崇，或者风吹物动，所以没太在意。
  早晨起来打开门一看，我才真正傻眼了。
  榆树上悬挂着的蝈蝈笼，已经扭曲散了架，缺口处粘着几根带血的羽毛，笼子里三尺小麻雀没踪影，母麻雀血毛模糊地僵死在榆树下……。
  很显然，为了救它的孩子，母麻雀反复地不要命地冲撞蝈蝈笼，直至撞破笼子，儿女们逃生了，而母亲却为此死于非命。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头大如斗，嗡翁作响，脑子一片空白。眼前惨烈的场景，母爱的无私和无畏，对我幼小的心灵形成巨大的冲击和震憾。
  我失魂落魄地用白纸把母麻雀的尸体包起来，神魂颠倒地向学校一步一步走去。
  一进教室的门，老师严厉地问道：“为什么迟到这么长时间？手里拿的什么？你的书包呢？”
  我泣不成声地诉说了经过，最后不由嚎淘大哭起来。
  教室里死一样的静寂；同学们都惊呆了。老师走过来，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声音有点哽咽：“好孩子，知错就好，知错就好……，走，咱们去你家。”
  我双手捧看母麻雀，如同捧着骨灰盒，与老师走在队伍前面，后面传来女生断断续续嘤嘤的哭声。
  到家了，同学们围看榆树站成个圆。老师亲自挖坑，把母麻雀郑重地放进坑里，并用手堆了一个黄土推，我鬼指神差地跪在土堆前。
  大家低看头，含着泪，向这位伟大的母亲致敬，默哀。
  后来老师说，那天她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