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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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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8 14:26:19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雪源》



不知何时,雪就来了。
先是听见孙女的呼唤,清凌凌的一声“下雪啦”,像枚石子投进冬日静谧的湖心。书房里凝滞的空气蓦地活了。我搁下笔,见稿纸上未干的墨迹正慢慢晕开,化作一小朵乌沉的云。那孩子的绒线袜还温温热热地团在地毯上,人却早已扑到窗前,红扑扑的脸蛋挤在玻璃上压出一圈柔和的圆饼。天光云影,人间烟火,竟在这一刻悄然相通了。
这雪来得恰好。不早不晚,恰在我搁笔凝神的刹那。它们仿佛不是从云中落下,而是从记忆深处漫上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旧岁的温度,带着所有欲说还休的惦念。每一片雪花都在低语,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关于来处,关于归途,关于生命如何在飘零中保持澄明。
推开窗,清寒拂面。这不是雨的沉坠,是雪独有的轻灵,宛若将月光揉碎了,细细筛落人间。雪花轻触眉梢,化作一丝转瞬即逝的凉,与案头袅袅的墨香交融,在这岁末的静谧里,静静开启天地与心灵的对话。这凉意里,藏着某种古老的记忆,像是从《诗经》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中飘出的叹息,又似王维笔下“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的禅意,轻轻叩击着久居都市而日渐麻木的心扉。
雪花疏疏落落的,并不着急。从乳白的天光里,一片一片,悠悠地来。不像坠落,倒像漫游。风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时而牵引,时而点拨。掠过凉台枯瘦的绿萝,曳过一道素白;在小区花坛的虬枝上打个转,像在沉吟;被行人呵出的白气一惊,便悄然转向,另寻归宿。原本单调的天空,因这万千飞白,忽然有了深浅,成了一幅巨大的生宣,任雪花这最随性的笔,晕开天地的留白。这般景致,让人想起宋人范宽《雪景寒林图》中的意境——天地苍茫,万物静寂,唯余雪落的声音在天地间低回。
城里的雪总是潦草。刚落地,还来不及做一个完整的梦,就被车轮人迹带走,或悄然消遁,只余一片湿痕,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外公,堆雪人呀。”孙女穿戴整齐,举着鲜红的小铲,在门前跃跃欲试。那蹦跳的身影,像一簇火苗,瞬间暖了记忆,将冰封的岁月烫开一道裂缝。这裂口里,涌出的是四十年前的雪,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
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四十年前,湘北的东山峰。那儿的雪,是另一种魂魄——天地初开的模样,万水千山的源头。
记忆里的风,是藏在千山万壑间的兽,日夜吼着。雪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扑过来的。密匝匝的,像九天之外有人在倾倒无尽的碎玉,打在脸上,带着石子的硬度。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咆哮着,吞噬山峦,模糊天地,是一种蛮横而纯粹的力量。
这北地的雪,让我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砥砺前行的人们。他们的生命,不正像这铺天盖地的大雪?以看似残酷的方式,重塑着世界的面貌。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铁骑,汉武帝开疆拓土的雄心,唐太宗贞观之治的魄力,都如这北方的雪——凛冽,却孕育着新生。雪覆万物,看似无情,实则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将所有的喧嚣与芜杂都归于静寂,让大地在纯白中获得新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慈悲?
后来才懂,正是这般酷烈的雪,才是生命真正的襁褓。春日的溪流,夏日的江河,秋日的湖泊,哪一个不是在雪的怀抱中诞生?雪是睡着的冰,冰是醒着的雪,而水,是它们共同的孩子。漫山白雪,看似静默,内里却奔涌着未来的长江黄河,蕴藏着来年的稻浪蛙声。
雪停风住时,天地恍若神迹。阳光倾泻,雪原反射出亿万晶芒,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远山静穆,如披银甲;茅檐的积雪开始消融,顺草茎滑落,凝成剔透的冰凌,像时光的泪,又似生命的甘露。那时才明白,最凛冽的寒冷里,正悄悄孕育着最蓬勃的生机。这湘北的雪,何尝不是一床覆盖苍茫大地的厚棉被?它以近乎残酷的温柔,护佑着泥土下的草根与希望,它是严冬的句读,更是暖春的序章。
后来见识了南方的雪。那是另一番情致。常与薄雾相伴,不再是“砸”,而是“漫”,是“润”。轻轻点在油茶花的苞蕾上,像为少女扑粉;静静落在青枫残叶上,非但不掩其衰,反将叶脉勾勒得更清晰,如画师留白见骨。
南方的雪,让我想起江南的底蕴。它不具侵略性,而是以柔化刚。减了北地的雄浑,添了婉约体贴。但无论如何变幻,其本质如一——仍是水的精魂,自九天而降,滋养这苍茫人间。
从湘北到湘南,从酷烈到温润,我渐渐明白,雪如人生,有其多重魂魄。可刚可柔,能屈能伸。落在峭壁,便成不化的坚冰,彰显风的骨骼;落在水乡,便化滋养的甘露,蕴含水的柔情。这随物赋形的智慧,正是生命应有的姿态。
这南北雪性的对比,何尝不是中国文化的两面?北方雪的雄浑,是长城内外的豪迈;南方雪的温婉,是小桥流水的柔情。一如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与杜牧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虽风格迥异,却同是中国文学的精魂。雪如此,文化如此,人生亦如此——刚柔并济,方圆兼修,方能成就生命的圆满。
“外公,你怎么哭了?”孙女冰凉的小手触上面颊。我才惊觉眼角湿润。一滴泪落下,在窗台的薄雪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印记。我将她搂进怀里:“外公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雪,和那些一起看雪的人。”
生命中来往的身影,岁月里深浅的足迹,不都像这眼前的雪花?看似同样的洁白,实则每一片都独一无二;看似轻盈无物,汇聚起来却能覆盖山河;看似转瞬即逝,落入掌心便化,那凉意却长久地留在记忆里,而它化成的水,更将渗入大地,默默滋养下一个春天。
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片雪花?来自浩瀚,落入洪流,带着独特的纹路,在人间短暂停留,终又化作别的形态,回归生命的循环。
有时疲惫,或许不是前路太长,而是心头积雪太厚——那些对过往的执着、对未来的惶恐,层层叠叠,终于不堪重负。有时感到颓唐,也未必前路多艰,而是内心暖意消散,自信如春雪消融,露出了现实斑驳的冻土。
可雪花本身,何曾有过丝毫焦虑?它只是静静地落,从容地飘,坦然接受风的指引,安然面对或栖枝头、或委尘埃的宿命。飘雪的天空永远静默,这纷扬而下的过程,本就是一场修行。修的是落下的耐心,存世的恒心,更是一颗平常心——不慕高枝,不弃僻壤,该来便来,该去便去。
我们的人生,何尝不需要这样的修行?在起落中修得淡定,在得失间修得从容,最终修得一颗如雪的心——来时干净通透,去时清白坦然。
那些穿越四十载风霜的雪,终于悄悄落在我的鬓边。有的还带着东山上的料峭寒意,有的已染上湘南的温润气息。所有的寒冷与温暖,所有的过往与现在,都在这一刻,交融于翩跹的雪花中,最终化作掌心一滴清明的水,映照出我来时的长路,与那未曾停歇的身影。
雪还在下。疏疏的,缓缓的。没有雨的喧哗,也没有霜的刻薄,只是静静地落,从容地融,以近乎道的精神,覆盖一切,包容一切,然后滋养一切。这般静默的力量,正是《道德经》所说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伟大的力量,往往以最安静的方式呈现。
是这诗行里跃动着、终将化作无边春意的鲜活韵脚。
我知道,眼前这琉璃世界终将随春日远去。但雪落之处,泥土会愈发丰沃;雪水浸润的记忆,也将永远葆有露珠般的清润。那些落在肩头的霜雪,终将沉淀为生命的厚度;而那些珍存心底的暖意,必在岁月深处,绽出一朵又一朵素净的花。
雪落山河,万物成诗。
天地阒然,雪落无声。回身但见书案寂寂,纸砚安然,稿纸平铺如新雪初霁。窗边绒线袜仍留着孙女的温度,挤在玻璃上那枚柔和的圆饼印,恰与漫天素白相映成画。
这从太初启程、向永恒奔赴的旅途,原来早有偈语——雪,不为掩埋,只为唤醒;最凛冽的雕琢藏于深寒,最丰厚的赠予寄于消融。
蓦然了悟:天地写下第一行诗时,用的便是雪。而我们呵出的云气,墨痕洇开的遐思,孙女银铃般的欢呼,以及所有在雪中凝眸的刹那——皆是这诗章里翩翩起舞、终将汇入万里春光的,鲜活韵脚。
(完)
2020.草于南窗下
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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