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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涧行 风是忽然转了的。 昨日它还黏滞在江面,带着水腥与尘埃磨损后的浊气,在楼宇的峡谷间徘徊,像一个被抽空了方向的游魂。此刻推窗,涌入的却是沉甸甸、湿润润的一大团——那是整座远山深长的呼吸。它不由分说地灌满了斗室,也灌满了我这具被纸张与灰尘浸透的躯体。 这风里没有字句,却鼓荡着万物的密语。我怔怔立着,肺腑像一张骤然张开的网:那凛冽的甘甜,是北坡背阴处最后一片残雪在日光下决绝的消融;那蓬松的、带着腥气的暖意,是腐殖土层下万千根须于黑暗中蓦然惊觉、慌慌张张舒展筋骨的颤动;更有一丝清锐到几乎听不见的生机,是亿万颗蜷缩了一冬的苞芽,正用尽全力,对着那层禁锢生命的薄壳,发出细密而磅礴的、集体的碎裂声。 我深深吸气。胸膛里淤积的、由文字灰烬与世事尘埃板结成的块垒,竟被这无形无质的气流,一丝丝地漱开、软化、剥落。一种空旷的、带着微痒的清新,从身体最幽暗的深处弥漫上来。于是我知道,在我视线未曾抵达的远山,一场静默的哗变已然揭幕。它不像城中园圃里被精心编排的春色,它是野的,自顾自的,是一场席卷山野的、不容置喙的宣言。 而我,一个在方格子里用词语搭建楼阁的人,竟要凭借这阵跋涉而来的风,才接到它野性的檄文。我像一个守着半盏清水、却终日背诵海洋的孩童。那真正的、未被驯服的春天,正在不远处的山野间,汪洋恣肆。 走。到那风的来处去,到那场哗变的中心去——湘江对岸,河西桃花岭。 车在山坡一处平地泊下。路,顷刻间便静了。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像一枚小小的摆锤,在胸腔里固执地叩击着这无边的岑寂。脚下陈年的松针与落叶,铺成一层厚而软的毡,每一步,都发出极细微的、酥脆的断裂声,仿佛在拆阅一部由时光写就、却被万物遗忘的书卷。 树木仍高举着冬日的骨骼,瘦硬,疏朗,以铁画银钩的笔意,将头顶那片天空剪裁成一块块澄澈的蓝琉璃。一切似乎都凝定了,仿佛光阴走到此处,也禁不住打了个盹儿。 但你若肯停下,屏息,将目光贴近些,便会骇然发觉,这凝定之下潜伏着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无声暴动。看那树干:深褐皲裂的树皮底下,竟隐隐透出一脉温润的青气,那青色是活的,在缓缓流动。仿佛整座山的魂魄——那被命名为“春”的、庞大而温柔的意志——正化作亿万道不可见的泉,沿着每一条最细微的纹理,沉默而固执地向上奔涌,奔赴每一根最末梢的枝桠。这死寂中的涌动,比万马奔腾更令人心悸。它宣告,眼前所有庄严的“枯寂”,都只是一层脆薄的茧,是雷霆炸响前那充斥天地间的、紧绷的静默。 最令我心头一颤的,却在更低处。向阳的山坡上,去岁的荒草依然铺着厚厚一层衰败的金黄,像一袭华美而陈旧的袍子,覆盖着大地沉睡的躯体。可就在这袍子经纬交织的每一个缝隙里,无数针尖似的绿,已顶破这温暖的尸衣,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出头来。它们那样小,叶尖上擎着一颗将坠未坠的宿露,清澈如初婴的泪;可它们那样多,那样密,远远望去,竟给那片衰黄罩上了一层茸茸的、似有若无的绿雾——那是大地均匀的、初生的呼吸。 白居易诗云:“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此刻方知,荣的欢愉与枯的寂灭,本是同一根茎上开出的两生花。这里没有文人式的感伤哀悼,只有最朴素也最严酷的真理:新生,必须踏过消亡的阶梯。这景象里有一种冰冷的、令人肃然的庄严。 水声是何时潜入这静默的?起初是极细的一缕,游丝般,教人疑心是自己血脉的耳鸣。走着,那声音便渐渐丰沛了,潺潺的,泠泠的,像无数看不见的玉珠,在看不见的玉盘里倾倒、碰撞。拨开一丛犹带寒意的湿绿,它便豁然在眼前了。 是一涧清流。不宽,却极有精神。水是清冽冽的,清得让人心慌,能一眼望见底下每一块石头的纹路与年岁。那些石头,被漫长的岁月与流水磨去了所有棱角,温顺地、浑圆地卧着,黑的如陈年的沉铁,白的如滋润的羊脂。几尾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鱼儿,影子般在石罅间倏忽来去,只在水面留下几环迅疾荡开的涟漪,将倒映的天光云影都揉碎了,晃成一片迷离的、流动的梦。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那寒意,绝非清凉,而像一根淬火的银针,蓦地直刺入骨,将脏腑里最后一点昏沉的暖意也驱散殆尽。它只顾流着,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冲刷石面,绕过枯枝,遇到跌落处便哗地一声笑出来,溅起细碎的水花。它不眷恋任何一片偶然栖息的云影,也不在意任何一株临水自照的山花。它的至清,正源于它的“无情”——不滞留,不萦怀,只是向前,向着那不可知的远方。 孔子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观此春涧,则见一种纯粹的生命意志:那清澈、凛冽、永不停歇的向前,恰是自然最本真的姿态。而我那被称为“生命”的流水,何时有过这般剔透的、一往无前的活法?它早已在太多的回望、盘桓与抉择中,变得滞重而浑浊了。 寻了一块被水流打磨光滑的青石坐下。阳光,直到此刻,才显露出它真正的质地。它不再是穿过城市高楼狭缝后那种苍白的抚慰,而是融融的、蜜色的光的瀑布,从林叶间一道一道倾泻下来。光柱中,亿万微尘如金粉,无声地飞舞、升沉,上演一场寂静而辉煌的盛典。 闭上眼睛。声音便接管了宇宙。风在高处松梢,是沉雄的、连绵的涛声;到了近处新叶上,则成了切切的私语。溪涧不倦的流淌声,是这一切声响永恒的基调,是这山野深长而有力的脉搏。不知藏身何处的山雀,用清亮的啼鸣,在这脉搏的间隙绣上几个灵动的音符。 渐渐地,便忘了“我”。呼吸慢了下来,深了下去,终于与这风声、水声、叶声、鸟声,寻到了同一个悠长的节拍。那些盘踞心头的、关于“我”的一切——得失的焦灼,浮名的缰索,对过往无穷的反刍——在此刻都像阳光下的薄霜,悄然消融,了无痕迹。我只是一个存在者,与身下这石,岸边这草,水中那倏忽的鱼影,共同领受着这一片天光的沐浴。 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一刻的忘我,便是这古老哲思最真切的体证。 然而,就在这物我两忘的静定深处,一种更为浩大的思绪,像水底暗流,缓缓涌起。 我们总说“惜春”、“寻春”,我们爱的,寻的,究竟是怎样的春天?我们爱那“百般红紫斗芳菲”的灼灼繁华,却不愿见那“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必然零落;我们寻那“无边光景一时新”的蓬勃希望,却拒绝直视希望尽头那“焜黄华叶衰”的铁的限定。我们惯于将那完整的“死生”巨环,利落地斩下令人愉悦的一半,将“生”供奉起来,而对那同样庄严的“死”,则背过脸去,假装不见。 这不正是我们自身处境最深的悖谬么?我们的心中,又何尝不盘踞着一季永不止息的“春”?那是欲望的萌蘖,是对“无限”近乎焦灼的渴求。这心中的“春”,一旦失了自然之春里与“秋收冬藏”相生相克的节度,便会疯长成一场只知怒放、拒绝凋零的狂欢。我们被这内在的燥热驱策着,追逐“更多”,攀比“更高”,将生命变成一场没有终点的竞逐。我们失去了涧水那般清澈向前的智慧,也失却了山花那般应时而落的从容。 我们如此热切地礼赞这山野的春天,或许恰恰映照出:在我们被异化的生命深处,那个本应与四时共呼吸、与万物同节律的“人”,早已漂泊失所,成了一个只能在眺望中怀念的、故乡的象征。 一阵山风转过岩角,送来一丝幽微的、清冷的甜香。是石缝边不知名的野花,悄然开了。我睁开眼,见西斜的日头,正以它最后的温柔,将对面整座山峦的轮廓,用金红的线条耐心地重描一遍。山腰间,乳白色的岚气已开始从谷底缓缓升腾、弥漫,试图将一切坚硬的轮廓都融化在它柔软的怀抱里。 是该走了。 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没有顿悟的狂喜,也无带走真理的充实。只是觉得,脚步踏在石上,比来时多了几分无言的沉实;胸膛里,那被山风涧水淘洗过的空旷之处,仿佛回荡着一种清冽的、持久的余响。 我带不走一片云,也盛不起一掬水。我能带走的,或许只有这流水的声音——那清澈、凛冽、永不停歇的向前的韵律。它将成为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在我往后那些属于“人间”的日子里。 暮色从四面山谷合拢来。我朝着山下那片已亮起灯火的人间走去。身后的春山,连同它那场静默而辉煌的哗变,将再次沉入无人知晓的寂静,等待下一个醒来的人。 而我,也将重新没入我的名字,我的角色,我那被定义、被切割的生涯。市声将再度包裹我,尘埃将重新落满肩头。 但有些什么,终究是不同了。那涧水的清冽,已像一枚看不见的刺,扎进了我生命的肌理。它不会带来慰藉,却或许能让我,在往后无数个相似的春天里,保有一份钝痛般的、珍贵的清醒。那清醒,是关于流逝的必然,关于限定的仁慈,关于如何在无限的渴望与有限的生涯之间,寻得一种庄重的平衡。 春涧之行,始于足下,终于心上。这涧水不息,春岁常来,而每一次步入春山,都是一次对灵魂的擦拭,一次在生生不息的天道中,对短暂人生的重新校准与深情抚慰。 2024.3于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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