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电路12号

戎小熊

邮电路12号

在杭州的日子

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

第一次去杭州住在

邮电路12号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一栋老式灰色的楼房

表妹家在一楼

一间屋子，我住在门厅

晚上把桌子移开

搭一块床板睡觉

蜂窝煤炉子放在

门外的过道上

我从上海带来两瓶

窑湾绿豆烧

是姑父点名要的

用的是李时珍的御酒配方

并非是用绿豆烧制

只是因酒色绿莹而得名

每晚姑父都要喝几口

下酒菜就是烧鳝段

炒油菜苔

一碟油炸花生米

姑父喝得津津有味

喝到高兴时

姑父也会让我们泯几口

表妹的脸就变得绯红

似湖畔初绽的桃花

眼神也迷离起来

我们也敢不多喝

窑湾绿豆烧杭州买不到的

我是在淮海路才买到

喝了酒姑父就打开了话匣

讲他过去的许多事情

姑父曾是浙江民进党的

负责人，后来受到冲击

连房子也没收了

晚上表妹练毛笔字

我在一旁为她研墨

她要写上好几张纸

才肯罢手。那时没有电视

晚饭后大家坐在一起聊天

老姑妈拿给我一封信看

是大弟小春写来的

那时他是厂里的劳模

因爬牙受到同事嘲讽

老姑妈已经联系好医院

让他快来杭州矫正牙齿

不要影响了找对象

如今大弟已是国际

著名的数学家了

美国罗格斯大学的终身教授

在黎曼几何领域

做出杰出贡献

每年会来浙大讲学

不知他是否还记着

50年前的这件事

我在邮电路12号住了

半个月，天天有表妹陪伴

快乐得像一只飞翔的燕子

夜晚睡不着

起身站在窗前

那略黄扁扁的下弦月

看起来有些低

低到似乎抬手可以触碰到

有个小女孩在拉小提琴

七八岁的样子

兹拉的声音就飘进来

上海大姑的女儿拉大提琴

每天对着镜子要练

二三个小时

她的男友是上海虹口区

少年宫的钢琴老师

离开杭州的那天

老姑妈和表妹一起送我

去火车站

老姑妈在前面走着

我和表妹默默跟在后面

一句话也不说

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能见面的时候

我们相互思念

可是一旦能够见面

一旦碰到一起

我们又会相互折磨

我有些自卑

左眼残疾了

不知表妹会不会在意

喜欢表妹的时候

总有些害怕

怕得到她，更怕失掉她

曾经的相遇

总要胜过从未的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