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张永柱 于 2018-3-23 11:01 编辑
女儿杉 张永柱
在一些土家山寨,你要是看到人家屋后头有块杉树林子,千万别冒冒失失闯进去——说不准那是女儿杉! 因为这些地方,有这么个风俗:谁家生了女孩子都要在屋后栽上几十株甚至百把株杉树苗子。往后女儿成人树成材,到了出嫁的时候就砍一些办嫁妆,箱箱柜柜、衣被帐絮,一切花销都在里头。在土家人眼里,“女儿杉”就跟掌上明珠一样珍贵。所以谁要去乱攀乱扒,就等于动了人家的姑娘,是要惹出些事来的。放在从前,遇到那些毛蛮子,还兴拖出刀子同你拼命的。 我虽然来土家地区工作好几年了,但见识“女儿杉”,还是这次在绿蒙山自然林区的事。它给我的印象,它给我的感受,竟是那样的深沉,恐怕这一生也忘记不了。 青幽幽的绿蒙山,是川鄂湘三省与共一座界山,素有“两百里树海”“两百里药乡“之称。仲夏时节,一脚踏进去,心都醉了。沿溪青色长,山径野草香。松、杉、枞、橡等不同种类的树木,各占山头为林,各自网罗鸟雀,远近错杂,任你左看右看,也看不透那浓荫深处。杂木丛中,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分泌出过多的气味久久不散,芬香中夹着生涩,清新里带起郁闷。领路的公社副主任老彭,是个“绿蒙山通”,一般省里和地区来人,无论是新闻采访还是踏勘古树群落资源,总是他作陪。一路上,他不停地向我介绍:“这是香果树,那直通通像工厂烟囱的叫天师栗”“这就是古水杉——第四纪冰川期幸存的孑遗植物,算得上是活化石了......”呵,我走进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老彭主任还告诉我,这两百里树海,分布着十多个寨子,三省边民混居杂聚,一家人往往有几个省的成员。“湖北老子川上娘,娶个儿媳——湘姑娘”或者“川上的老子,湘西的婆子,湖北接来个媳妇子......”大家相处十分活睦,以林为主,兼采百药和种植旱田。说着说着,老彭不禁赞叹起来:“在绿蒙山,基本上每户人家都是护林模范呵!”他还特别局到五八年的例子,说是“钢铁元帅”升帐时,一些人提起斧头锯子,到这里摆开架势,筑了好几个土高炉,“一棵大树冲天高,砍的砍来烧的烧,百棵大树炼吨钢,把共产主义大夏早建造,早建造!”从这些热火朝天的号子里,山民们听出来,是要砍我们的树海呀!于是,没有任何动员性的召唤,男女老少自动站出来护卫山林,黑压压几山几岭,砍伐队谁敢近前?尤其那个冉老二,三十多岁的汉子,彪悍雄壮,真是张飞打鼾——人粗气也粗,吵架活像炸山雷:“吃山靠山,在山养山!你们老君行里的人,莫管我神农手下的事!”结果官司打到专员那里,总算是保住了这座绿色宝库。老彭讲得绘声绘色,我也深深地受到感染。啊!绿蒙山,怪不得你这么美丽这么富庶,原来你有那么多忠实的儿女啊! 到了绿蒙山的第一个寨子冉家梁子。老彭说:“冉老二——哟,现在该叫冉大伯,就住这里,今晚我们上他家落脚。” 果然,冉大伯有着热情、粗犷的性格。虽说上了把年纪,但很强健,嗓音也特别宏亮。一见面,不等老彭介绍,他就一手拽一个把我们拉进屋。老人的手劲好硬,把我的手都捏疼了。“我这屋里两个多月没来客了,成天冷清清的。”哦,对了,喜好热闹,不耐寂寞,也是绿蒙山人一种特有的性格。 山里人家几乎都是这样子,来了客人无需吩咐便各自动作。冉大伯的老伴只出来打了个笑脸,喊了句“稀客”,就算是招呼过了,随即下灶屋去生火、涮锅;他们身边的幺女儿——喊的征英妹子,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苗条的身子一晃,就提个竹篮到菜园子里选菜去了。则给我们装烟、泡茶,陪坐闲谈。 不用说,晚餐是极富野趣的。桌子中间是一钵火炕腊肉烧山菌子,团转摆了几个粗瓷碗:熏麂肉、咸鸭蛋、鲜黄瓜。那酒,是包谷土酒,倒在碗里酒泡子直转。按土家待客的风俗,女子一般不上席,于是就由冉大伯给我们斟酒劝菜。也许是菜太美,酒太醇,也许是好客的主人太热情、真挚,或者更确切点说,两者兼有,我这个平时不大喝酒的人,也爽快地端起杯盏,细细地品尝着这山林里的农家生活。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寻着了一个清晨散步的好去处——冉大伯的屋后是块坡地,长着一片翠生生的杉树。林子里,草露滑得像油;那缀满枝头的露珠,宝石一样晶莹、透明。空气清新得使人感到心地高洁、无瑕无尘,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但哪里想到,我从林子里出来时,发觉冉大伯正盯着我,脸上已经有些怒气了,同昨晚比起来,完全是另一张面孔!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心里感到又奇怪又惊吓。亏得老彭赶来,一看这情景就明白了:“冉大伯,您莫见怪,这张同志很少下乡,进绿蒙山还是第一次呢,哪里晓得那些规矩?”冉大伯这才不声不响地进屋去了。“哎呀,那是女儿杉呀!你没见人家屋里那么标致个征英妹子?”老彭一边笑着埋怨,一边给我讲了“女儿杉”的风俗习惯。 我就是这样结识“女儿杉”的。你看,该有多狼狈!好在冉大伯气一消,仍如常。在冉家梁子采访了几天,要去绿蒙山腹地了。这天早上,我们来向冉大伯一家告别。还没敲门,我就情不自禁地朝那块“女儿杉”望去——噫,怪事!几棵粗大一点的怎么砍掉了?未必是......不对,征英妹子还没找婆家呀!我不敢往这方面想。 冉大妈出来了。慈爱地笑着:“老头子晓得你们几个要走,到河边等你们去了!” 出冉家梁子,要经过一条季节性小溪河。冉大伯和征英妹子果然在那里。小河两岸的岩坎上,横搁着几棵大杉树,搭成了简易便桥,父女俩正用蔑藤子扎腰箍呢。这情景,连老彭主任都感到有些诧异!我们喊着“大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冉大伯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告诉我们说,今年入梅(梅雨)后,一河大水把原来的便桥冲跑了。“我们爬岩下坎搞惯了,踩几脚水,跳几步石墩子就过去了,你们可不行呀!政府派下来的,要是出了凶事,哪个负得起责?” 呵,话太朴实情太深!我眼里的泪水再也含不住了:“大伯,这是您家蓄的女儿杉呀!要砍,这山上哪里找不到几棵树呀?” “同志这话可没说好呵,你去访访,绿蒙山大小寨子十几个,土家父老两三百,有不有砍集体一棵树的记载?”我才恍然大悟了。怪不得这几天我时常听到这样的话:“舍得自家的宝,不动集体的草”!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教育娃娃时,几乎把这当作一条“家训”。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样过了那座便桥的,走了好远还在感叹。老彭主任反反复复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专门对我说:“要写绿蒙山的土家人,一定要写他们的胸怀,他们的品德。” 是怎样的胸怀和品德呢?默默无声的“女儿杉”呀,不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原载《长江文艺》1983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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