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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好像不应该是从御厨嘴里说出来的,刘成贵自己在砸 自己的行当。几十年后我才悟出刘成贵的道理,器具质而洁, 瓦瓮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布衣暖,菜根香,恬 淡平静的百姓日子是最弥足珍贵,最舒服养人的。 此经验非一番磨砺不能悟出。 自从刘成贵在父亲的怂恿下开始登堂入室以后,东直门外粉坊 的豆汁和麻豆腐就经常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出现。豆汁和麻豆腐 同属绿豆淀粉和粉丝的下脚料范畴,将 绿豆泡涨,捻皮,加水 磨浆,倒入大缸发酵,下沉者是淀粉,上浮者是豆汁。豆汁酸 而浊,一股泔水味儿。麻豆腐是做粉丝的剩余物,颜色青绿, 有豆腐渣的嫌疑。 刘成贵是个狈,动嘴不动手,在他的指导下 ,下里巴的麻豆腐被莫姜做得精致无比。羊腰肉切丁,香油烹 炒,放入青豆、雪里红、胡萝卜丝,单搁出;再炒黄酱,将 蒸 过的麻豆腐倒入,炒至香味四溢再把备好的作料搀进去,充分 融合,起锅,盛入淡青色盘中,中间打个窝,浇上现炸的辣椒 油,四周撒上青韭,一盘色香味俱全的 炒麻豆腐就可以端上桌 了。炒麻豆腐的味道往往传得很远,胡同里一旦飘出那特有的 香味,人们便知道,叶家又在吃麻豆腐了。相比,豆汁的做法 比较麻烦,刘成贵 在送豆汁的时候还要捎带从东直门棺材铺带 些锯末来,熬豆汁切忌滚开大火,大火熬的结果是渣是渣,水 是水,在锅里还浑然一体,盛到碗里,不待上桌,便汤水分 离 了。刘成贵的做法是,豆汁烧开用锯末熬,点着的锯末永远处 于似燃非燃状态,豆汁便永远处于似滚非滚模样,水乳达到充 分交融,喝起来酸中带甜,酵味实足。 父亲翻出一本老旧的书 ,上头有说豆汁的,“糟粕居然可做粥,老浆风味论稀稠。无 分男女齐来坐,适口酸咸各一瓯”。 鸡鸭鱼肉固然高贵,却不如其貌不扬的豆汁滋味悠长。 但是我拒绝刘成贵拿来的豆汁和麻豆腐。这些吃食,隆福寺小 吃摊上都有,不稀罕“老浑蛋”的赐予。 我已经上高中了,活动的范围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学时代能比, 对同班同学顾寅颇有好感,下学常约了顾寅到隆福寺东边夹道 去喝豆汁。摊上的豆汁尽管没有家里的 地道,但是有焦圈可配 ,还有咸菜丝。更主要的,是有顾寅在旁边,并不是为了喝豆 汁,我们主要是欣赏豆汁摊的环境,头顶一个白布棚子,一个 绷着脸,目不斜视 的老头子,两条长板凳,一张小矮桌,周围 是闹哄哄的人,左边是卖炸灌肠的,右边是卖切糕茶汤的…… 这是谈恋爱极好的地方。 此时的我,再不会让莫姜做奶酥六品来为我壮门面,足见我对 这场恋爱的认真。 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粮食日趋紧张,副食也开始计划供应, 每人每月四两清油,一斤肉,连碱面和肥皂也要用购货本去买 ,莫姜纵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 流油的炸三角来了。父 亲的单位里,干部们主动削减粮食定量,党员带头,从三十斤 减到二十八斤、二十四斤。父亲说他每月有十斤粮食足够了, 为保险起见,他给 自己订了十二斤定量。依着父亲的算计,在 那些红焖笋鸡、清蒸鲥鱼、烧鹿尾、烤羊腿以外,也真的吃不 了多少饭了。单位领导没有理会父亲的想法,很理智地给定 了 二十八斤半,为此父亲还愤愤不平,认为人家挫伤了他的积极 性。 莫姜有些失落,有几次我到厨房去找吃的,看见她挲着手在厨 房里转,不知道该干 什么。粮食按说不少,却突然变得不够吃 ,每月24号一大早就得到粮店排队,买下月粮食。父亲因了他 的职务,每月多有供应,但极有限,无非是些黄豆和伊拉克 蜜 枣,有时是几斤咸带鱼。莫姜不会做咸带鱼,她拿着那干瘦的 长条问母亲,是用温水发还是上屉蒸?我由此推断,慈禧老太 太是绝没吃过咸带鱼的。 连青菜也少见了,入冬,每户每人配给了五斤粮票的白薯,一 斤粮票买六斤白薯。我们家用架子车拉回一车,堆在院子里, 父亲见了那些白薯高兴地说,这回可以吃拔丝白薯了。 莫姜愁眉苦脸地说,四爷,拔丝好做,油呢?糖呢? 父亲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有人发明了用“双蒸法”做米饭,据说可以多出三分之二的饭 量。街道上推广,母亲让莫姜去学,莫姜不去,母亲去了,回 来照章操练,把米先炒了再蒸,果然爆米花似的发起不少,母 亲很高兴。莫姜说,米还是那些米,哄了眼睛哄不了肚子。 母亲还学会了做人造肉,吃小球藻,净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让 我们吃。 那一阶段,莫姜和母亲常出东直门,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去捡 剩儿。捡剩儿的城里人挺多,老娘们儿们为半截萝卜,一块菜 帮而打架。逢有争执,都是母亲出头, 莫姜不会吵架,她连大 声说话也不会,她只会用头巾遮着半张脸,在旁边呆呆地站着 。母亲回来,得意地张扬着她的收获,莫姜则一头扎进厨房再 不出来。好像一切 都变了,都倒过来了,南营房穷丫头出身的 母亲在此时此刻展现了她无可替代的优势。 饮食问题变得越发严酷,不少人出现了浮肿,莫姜面对的不再 是抓炒芙蓉鸡片、滑熘鱼片,而是如何向我母亲学做疙瘩汤, 如何将豆汁饭做得黏稠腻糊。当我发现自己的腿按下去也成了 一个坑的时候,母亲哭了,一向“顺其自然”的父亲也背过身 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不顺其自然也得顺其自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