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笔（79）种豆记

种豆记

七十年代初吧，我从北大荒调到陕西长安太乙宫的一个三线工厂。由于没有招工指标，进不了厂，就去礼泉县农场种了一年黄豆。管理员是一个姓钱的浙江人，还有他的妻子钱嫂。

春天，泥土被阳光的酵母催化，我和钱师傅扛着锄头下地，刨出一个个窝坑，埋下豆子。夜里下了一场春雨，也就是十多天吧，黄豆从大地的怀抱中抽出新绿，指甲大小的叶芽冒了出来，如婴儿软笃笃的嘴唇，嗷嗷待哺。夏天的烈日下，豆田被一汪深绿浸染，藏在豆叶背面的，是豆花明媚的笑脸，如野葛花，清瘦玲珑。也有些似荞麦花，素净内敛，或白或紫，或胖或瘦的小花，如许多翅翼颤颤的蝴蝶，在油绿油绿的豆田里，翻滚着一簇簇浪朵。钱师傅和我头戴草帽，在豆田里除草，豆花儿大小的汗珠滚落下来，摔成几瓣。

夏锄的日子，钱嫂就为我们做炒毛豆，加一枚辣椒，有些微辣，味道很好。豆叶也是可以吃的，可以凉拌，可以炒豆叶，还可以做汤。钱嫂还会做一种毛豆，毛豆剥出粒，与小辣椒同煮，加酱油、黄酱、糖，候到豆熟收汤，摊在炕席上晾上几日，半干后豆皮起皱，装入坛中。喝小酒时取出来，装上一碟，很好的下酒菜哩。

秋夜里的豆田是美丽的，遂着夜风起舞的萤火虫，为豆秆挑起晶莹的灯盏，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次成簇成片，温热的豆田就迎来了明明暗暗的一地碎花。萤火虫多的时候，看似乱窜，没有规律，实则不是这样，它们相互追逐，先是一只在前面飞，另一只就会向它追去，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不离不弃。但前面的那只忽然又隐没在豆叶里，后面的那只便失去了目标，在原地打转转，变成了无头苍蝇，但很快又被其他萤火虫作为新的追逐目标了。

秋色一日浓过一日，沉甸甸的豆荚将豆秆压弯，豆田里我们的腰身比豆秆压得更低，都知道要趁着天高云淡的好天气，在豆荚还没有炸开之前，将它们收到屋前的晒场，晒上几个日头后，胖乎乎的黄豆收进大缸，还等着用它磨豆浆、做豆腐、晒黄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