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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题目怕是要受到很多人的挖苦嘲笑,甚至批判声讨。但,这是我的真心话。转眼40周年了,很想很想再怀念它一下。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探究自己如此心态的由来,因为它与主流话语太也不协调,其中似乎隐含着什么未解之谜。矛盾在于,本人并非愚顽,对文革可谓恨之入骨,对文革的政治历史文化根源也有自认为不算肤浅的认识,但惟独对其中的知青上山下乡情有独衷,网开一面。而且事实上,这种情况并非我一个人,网上的、身边的“知青情结”随处可见,他们和我一样,似乎也不属于文革“残渣余孽”一类。这种现象,在人性的层面上,能否给予更为合理的解释呢? 顺便一提,此文早已不再是时髦话题,但我喜欢挑战这样的精神文化之谜,无论它热门还是不热门。孜孜以求。 我相信,那些曾经主导了“伤痕”、“蹉跎岁月”、“不堪回首”那一类文学创作的知青作家和评论家们,其“情结”之深之持久恐怕不在我之下。也许,他们后来更热衷于知青聚会,旧地重游那样的怀旧活动,写作显然是另外的需求和心境。我不相信在牢笼灾难之乡生活过的人对那段岁月、那块土地会有怀念之情,甚至会有故乡那样深情的回忆。而当时评论界的权威定论是那样的武断、肤浅和迟钝,意识形态得要命,不容分说。当然,这在中国也不足为怪,政治永远是中心,“一切文本都是政治的文本”。 但时代之船向来不等客,转眼就是20年,人本与自由精神终于觉醒,社会思想在新的层面上再度活跃启蒙,冰封的历史从更深远处开始解冻。这让我又一次想起,究竟是什么如此长久地支撑了“知青情结”呢? 在我看来,40年前,千百万中学生听令告别文革热烧民生涂炭的城市,实在是毛领袖无奈之下的一次“大赦”——“吃饭就业问题”逼出来的“大赦”。不说“卸磨杀驴”,起码是踢出了磨房吧,但那的确是红卫兵们的侥幸,历史的必然。倒行逆施迟早要受到惩罚,而一代人的心灵扭曲自会有历炼矫正的方式,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空前绝后地富有戏剧性。 都说伴君如伴虎。就是说,在远离皇帝的地方,必然会有自由与人性萌生的沃土和雨露。其实,艰苦、贫穷、磨难、失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由平等的第一次品尝,对自我世界的偷偷顾盼,对人生与社会的私下审视,对现代宗教的置疑反思,那是人本与人性的初悟,哲学与理性的初悟,与这些相伴随的最是性爱与情爱的萌生。于是,以往我们心中深信不移的神圣“革命”,在广阔天地的阳光下光环消隐,神话破灭,真相败露,一塌糊涂。常常是最艰苦最原始的生活情境,呼唤激发出最深刻最具理性的现代感悟。 无论如何,相对于“无产阶级专政”最为严厉的城市而言,“江湖之远”的山乡总还是宽松自由些,自然淳朴些,贫苦朴实的农民一般说来是善待读书人的,至少不歧视他们。而且,我们又幸运地落户在一块较之别处更为自由而质朴的土地上。在我插队的大山里,高中生知青不论出身多“黑”都可以被请到学校里去代课教书,很多人甚至被推选为生产队的钱粮管家、队长。我们敢和社员们一起调侃笑骂,把“文化大革命”叫做“文化大饼子”,没人给我们上纲上线……。我所在的生产队队长,后来竟执意要把他那苗条水灵的女儿(比我小8岁)嫁给我做媳妇,完全不在乎我的地主成份和档案里的社会关系。他们不需要政治,只在乎我读过些书,人性还不错。一句话,他们平等待我,真心待我。此足矣,只要还我以人的价值,拿我当人看,我宁可躲开当时疯狂而虚伪的城市,和山民们一起受穷受累,为他们做点事情。 特别值得珍惜的是,当时“大队革委会”和“贫协”知道学生好舞文弄墨,对知青一直没有实行“报禁”,我们自己办报纸刊物,由着天性地写诗作文,无论“左”还是“右”,他们从来没“审查”过,也不窥视监督,更不向上反映汇报。深山老林里,我们甚至胆大包天异想天开地创办起自己的“劳动大学”。时至今日,我们的社会依旧没有那样的勇气和胸怀,真是难能可贵!谢谢你们,我们将永远记得永远感谢你们大山一样的浑然与宽厚!虽然这种自由仅限于在那片大山的一旮范围之内,所谓“山高皇帝远”,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少有的奢侈了。 记得是抽工回城的前一天,我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一切,最后一次攀登那片大山的主峰。回程的半山腰上,十几名知青依依不舍地回望群山,齐刷刷跪下来,伏首咚咚地磕了响头,从心里感谢那片养育我们三年、让我们获益久远的青山峻岭。那个催人泪下的告别场面,我终生难忘。 对我而言,知青岁月,更多的意味着精神上的自由与平等、读书与思考、大山与土地,而苦、累不过是生活的多彩。若干年后,我走进了梦想中的大学,整整四年,可是毕业后真的没产生过什么“大学情结”,倒是“知青情结”发而更加清晰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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